牛憨面前摊着一张幽州舆图,手指在蓟城与边关之间来回比划。
牵招坐在下首,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目光随着牛憨的手指移动。
刘封、关平、公孙续、沮鹄、麋威五人坐在侧席,一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司马懿和诸葛亮坐在他们身后,神色平静,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匈奴八千帐,若真南下,必走这三条路。”
牛憨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三点:
“东线,白檀、要阳一线;中线,渔阳、狐奴;西线,居庸关、军都。”
牵招点头:“将军说得是。”
“按往年惯例,匈奴人喜欢走中线,路近,草场多,抢完能跑得快。”
“那咱们就在中线等着他们。”
牛憨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不过,还得防着乌桓那边。”
牵招咽下嘴里的饼,沉声道:
“蹋顿那老狐狸,末将琢磨着,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要咱们这边打得狠,他多半会缩回去。”
“但愿如此。”牛憨顿了顿,目光落在侧席那些少年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接下来的话,不适合他们听。
“孔明,仲达。”他开口。
诸葛亮和司马懿同时起身:“在。”
“你们带着封儿他们,去城里转转。”
牛憨摆摆手,“散散心,也看看蓟城的集市。这些天光顾着忙,还没好好逛过。”
刘封愣了一下,连忙道:“四叔,我们想留下……”
“留下听什么?”牛憨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
“你们还小,这些事听了也没用。”
“去,跟着孔明仲达,多看看百姓怎么过日子,比听这些强。”
刘封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行礼:“是,四叔。”
关平几个也跟着起身,鱼贯而出。
司马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与牛憨的目光碰了一下。
牛憨微微点头,司马懿便收回目光,掀帘出去了。
堂中安静下来,只剩下牛憨和牵招两人。
“子经。”牛憨开口。
“末将在。”
“你连夜派人去辽东,给子龙送封信。”
牛憨从案上取过一卷空白帛书,提笔蘸墨,边写边说:
“让他盯紧辽东草原上那些残余的鲜卑。轲比能虽然死了,可他那些部众还在。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牵招点头:“末将明白。”
牛憨写完,将帛书卷好,盖上自己的印信,递给牵招。
“八百里加急,越快越好。”
牵招接过,收入怀中,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看着牛憨。
“将军,还有何事?”
牛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子经,你说,俺这脑子,是不是不够用?”
牵招一愣:“将军何出此言?”
牛憨摇摇头:“当年在青州,有田元皓、沮公与他们出谋划策;后来到了幽州,有孔明、仲达这两个小崽子在旁边帮着。”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要打大仗,牵涉匈奴、乌桓,说不定还有鲜卑掺和。”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俺现在,无比想念奉孝。”
“将军是想……”牵招试探着问。
牛憨点点头:“俺要给大哥写封信,让他把奉孝派来。”
“可郭军师是主公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俺知道。”牛憨打断他,“可幽州这边,更需要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大哥常跟俺说,天下大事,要分轻重。”
“如今幽州这边,边患是最大的事。匈奴、乌桓、鲜卑,三股势力压过来,稍有不慎,就是大乱。”
他转过身,看着牵招:
“所以俺要写信,把奉孝要来。哪怕只来半年,帮俺把这一仗打好,也值了。”
牵招沉默片刻,重重抱拳:
“将军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牛憨摆摆手:“少拍马屁。去办事吧。”
牵招咧嘴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堂中只剩下牛憨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铺开帛书,开始给刘备写信。
墨迹在帛上缓缓洇开,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极慢。
“大哥见字如面:
幽州边关,匈奴蠢动,乌桓观望,鲜卑余孽未平。弟虽不才,当率将士死守疆土。
然军机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弟智短,恐有疏漏。
欲求奉孝来幽,助弟谋划。哪怕只来数月,待此间事了,即送归邺城。
望大哥应允。
弟守拙顿首。”
写罢,他放下笔,望着那几行字,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拂过,隐约传来城中隐隐的喧闹声——
蓟城的集市,确实热闹。
刘封一行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虽是初春,风中还带着寒意,可街上的人流却不见少。
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麋威年纪最小,眼睛都看直了,一会儿盯着糖人摊子,一会儿又看向卖泥人的小贩,脚步都慢了。
沮鹄拉了他一把:“别掉队。”
麋威这才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
刘封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诸葛亮和司马懿。他神情有些恍惚,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会议里。
“公子在想什么?”诸葛亮轻声问。
刘封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
他顿了顿,忽然问:“孔明兄,你说,匈奴人真的会南下吗?”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脸上带着笑意的百姓,那些在摊前讨价还价的妇人,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
“会。”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肯定。
刘封皱起眉头:“为何?”
“因为吃不饱。”接话的是司马懿。
他走到刘封身侧,目光同样望着那些百姓,可眼底却没有诸葛亮那种温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刘封愣了愣:“吃不饱?”
“草原上的冬天,比咱们这里冷得多。”司马懿缓缓道,
“牛羊冻死是常事,人饿死也是常事。若赶上天灾,整个部落都活不下去。”
“所以他们才会南下抢粮?”刘封问。
“对。”司马懿点头。
刘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可他们难道没想过,若是打不过怎么办?”
这话一出,周围的少年们都安静了。
关平挠挠头,瓮声道:“打不过就跑呗,还能怎么办?”
“跑得掉吗?”刘封望着他,“若四叔带兵追击,他们能跑掉多少?”
关平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们南下,不止是为了抢粮。”
众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是公孙续。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总是默默跟在刘封身后的少年,
此刻站在街边一盏灯笼下,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刘封怔了怔:“续弟,你说什么?”
公孙续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我父亲曾经说过……”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那些胡人每次南下,其实有两个目的。”
众人静静听着。
“第一个,当然是抢粮食、抢财物、抢铁器。”公孙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第二个,是消耗人口。”
“消耗人口?”关平愣住了,“什么意思?”
公孙续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
“草原上,草场有限,养不了那么多人。若部落人太多,牛羊不够吃,就会内斗,会死人。”
“所以他们就南下,让那些多余的人口去送死?”
这次开口的是沮鹄,他眉头紧皱,显然也被这番话惊到了。
公孙续点点头。
“若能抢到粮食,自然最好;若抢不到,死在战场上,也省了草原上的粮食。”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那是边关的方向,也是他父亲战死的地方:
“对那些部落首领来说,底下人死多少,根本不在乎。只要活下来的,能分到更多草场、更多牛羊,就够了。”
众人沉默了。
街上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关平挠了挠头,忽然恍然大悟:
“所以那些胡人,在明知四叔镇守幽州的情况下,还敢南下?”
“对。”诸葛亮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眼底却多了几分凝重,
“对于胡人来说,无论此地驻守的是谁,都不重要。”
“只要缺粮,就必须南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他们不会只派精壮来。往往是拖家带口,一路走一路裹挟小部落,让那些人当炮灰冲在前面。”
“这样一来,死的都是小部落的人和部分老弱,大部落的青壮反而保存下来。”
司马懿接道:“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算盘——用别人的命,给自己争取活路。”
刘封听得手心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