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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简雍南下的同时。
沮授的车架也沿着黄河进入到冀州的地界。
与淮南那隐隐躁动的气氛不同,如今的河北平原,早已消化了黄巾带来的伤痕。
如今正展现出一种厚重的生机。
麦田一望无际,已经抽出一尺来高的青穗,
道旁驿亭整饬,行人络绎。
可见冀州在袁绍治下,民生确有恢复,府库充盈,非他处可比。
邺城的城墙远比寿春高大坚固,
饱经风霜的夯土墙体上,插着整齐的“袁”字大旗和各类军旗,守军甲胄鲜明,
巡哨严密,透着一股不同于淮南的森严有序的霸气。
沮授并未直接前往袁绍的州牧府,而是在城中一处素雅的驿馆住下。
这驿馆是冀州官产,
专用于接待各州郡使者,沮授以青州牧府长史的身份入住,合情合理。
安顿下来后,他并不急于求见袁绍,而是命随从带着正式文书和礼单,前往州牧府报备,言明:
“奉刘青州之命,前来商议今岁青盐与冀州战马互市细则,兼贺袁车骑开府邺城,威加河朔”。
接下来的两日,沮授深居简出,只在驿馆中读书、品茶,
偶尔向驿丞打听些邺城风物、市井物价,全然一副专注于商务谈判的使臣模样。
直到第三日下午,一封素帖送至驿馆。
送帖的是许攸府上的家仆,语气恭敬:
“我家主人闻沮长史至邺,不胜欣喜。特于府中设下薄宴,为长史洗尘,万望赏光。”
沮授看着帖子上许攸飞扬的字迹,微微一笑。
鱼,闻到饵的味道了。
许攸的府邸位于邺城东南,算不上显赫地段,却庭院深深,布局精巧,一草一木皆见心思,
符合主人一贯“重实利亦好风雅”的做派。
宴设在小花厅内,仅许攸与沮授二人,屏退了左右。
案上酒菜亦不铺张,却样样精致,
酒是河内温县的清酒,菜是冀州时鲜,烹调得法。
许攸此刻穿着舒适的燕居常服,举止间带着名士的洒脱,又隐隐透着精明。
“公与兄,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啊!”
许攸亲自为沮授斟酒,笑容可掬,
“玄德公坐镇青州,北却胡虏,东定辽东,如今是声震海内。”
“公与兄佐此明主,可谓得遇其时,令人羡煞。”
“子远兄过誉了。”沮授举杯还礼,神色平静,
“我主不过恪守臣节,保境安民,偶有小成,亦是将士用命、上天庇佑。”
“比不得袁车骑,坐拥冀州大郡,民富兵强,威服河北,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两人互相恭维一番,酒过数巡,话题渐渐放开,
却始终不离风物见闻、经学文章,偶涉商事,沮授也将青州可提供的海盐数量、品质,冀州可能出让的战马岁额等,说得清楚明白,俨然一副诚心洽谈互市的模样。
许攸耐心听着,时而插言询问细节,心中却在不断揣摩。
沮授田丰,乃河北名士,才智超群,岂会只为区区盐马交易亲自来邺?
刘备派他前来,必有深意。
酒至半酣,许攸似不经意间叹道:
“如今这天下,纷扰日甚。
曹孟德稳坐兖州,渐收司隶;刘玄德蛰伏青州,却已龙跃于渊;西凉诸将混战不休;荆扬之地,亦无宁日。倒是袁豫州……”
他顿了顿,看向沮授,“挥师东进,气魄不小啊。”
沮授放下酒樽,也轻叹一声:
“是啊。袁豫州出身尊隆,素有壮志。”
“此番若能一举而定徐州,则据淮泗膏腴之地,联淮南鱼米之乡,这天下袁氏……”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只是又为自己和许攸添了酒。
许攸眼中光芒微闪。
天下袁氏?
袁术若得徐州,实力骤增,那冀州这位“兄长”,该如何自处?
四世三公的名望光环,是两人共享的,
但未来若真有“天命所归”之事,这“归”字,落在长房还是嫡脉?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道:“袁豫州行事,向来……激越。”
“徐州虽富,却是四战之地,陶恭祖麾下亦非易与之辈,更有曹操在侧虎视。”
“能否如愿,犹未可知。”
“子远兄所言甚是。”沮授点头,
“曹操,枭雄也。其按兵不动,未必无心,或许在待价而沽,或许……另有他图。只是,”
他语气微沉,
“无论徐州最终落入谁手,这中原东南格局,恐将大变。”
“届时,河北、青州,皆不免被其波澜所及。”
“我主常忧心于此,故命授前来,亦是希望能与袁车骑互通声气,共维北地安宁。”
共维北地安宁?
许攸咀嚼着这句话。
刘备在担心什么?
担心袁术坐大后北侵?
还是担心曹操取徐后威胁青州?
或者……
他真正想暗示的是,若袁术与刘备有所勾连,将对袁绍形成夹击之势?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许攸心中蔓延。
他想起近日听到的一些模糊传闻,关于青州使者去了寿春……
若刘备真与袁术暗通款曲,一个据青徐,一个拥淮扬,东西连成一片,则冀州南面,
将出现一个庞大而充满敌意的联盟。
这绝对是袁绍无法容忍的。
而沮授今日看似随意的感慨,是否正是某种委婉的提醒,或者……
试探?
许攸哈哈一笑,将话题岔开,又谈论起邺城近来某位名士的新作。
沮授亦从善如流,不再深谈。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沮授告辞时,许攸亲自送至府门,执手道:
“公与兄在邺且宽心住下,互市细则,攸必尽力促成,禀明主公。若有闲暇,你我再聚。”
“有劳子远兄。”沮授拱手,登上马车。
马车驶离许府,融入邺城渐浓的暮色。
沮授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话已点到,种子已经埋下。
以许攸的机敏和对袁绍心态的把握,以及他自身在袁绍幕府中与郭图、逢纪等人的竞争关系,
他必然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个信息,来为自己谋取更大的话语权和功劳。
接下来,就看冀州这边,谁的动作更快,谁更能抓住袁绍那颗多疑又自负的心了。
事情的发展,比沮授预想的还要快些。
仅仅两日后,袁绍正在州牧府书房中,便收到了来自寿春的密报。
“啪!”
袁绍将帛书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后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脸色阴沉,胸膛微微起伏。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矜持与威严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怒、疑虑,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冰冷。
“好一个刘玄德!好一个袁公路!”
袁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对袁术天然的厌恶,猛地窜起。
他向来瞧不起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
却又无法完全摆脱对袁术嫡出血脉的某种嫉恨。
如今,这个弟弟不仅公然挑战他的权威,竟然还有可能与他那位风头正盛的邻居所勾结?
他猛地站起身,在案前踱步,锦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北疆初定,便急着南望……”
“南望也就罢了,竟敢去勾结那个妄人!”
“他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四世三公、总领河北的车骑将军?可还有朝廷法度!”
愤怒之余,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若刘备真与袁术勾结……
一个据青、徐,一个拥淮、扬,东西连成一片,实力将瞬间膨胀。
自己南面将出现一个由嫡亲弟弟主导的庞然大物。
这是袁绍绝对无法容忍的。
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
几乎就在同时,青州的长史沮授,正以商讨盐马互市的名义,住在邺城的驿馆里!
刘备这是什么意思?
一边派简雍向袁术暗送秋波,一边又让沮授来我冀州示好?
“主公。”堂外传来心腹卫士压低的声音,
“许攸先生在外求见,言有要事禀报。”
许攸?
袁绍脚步一顿。他来得倒是时候。
“让他进来。”
袁绍坐回主位,深吸一口气,
努力将脸上的怒容压下,恢复平日那种深沉难测的神态。
片刻,许攸快步走入。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文士袍,神色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探询与凝重,见到袁绍,恭敬行礼:
“攸拜见主公。”
“子远来了,坐。”
袁绍指了指下首的席位,语气平淡,“何事如此急切?”
许攸没有立刻入座,而是上前两步,
目光快速扫过袁绍案上那两份摊开的文书,脸上适当地浮现出忧虑之色:
“主公,攸方才听闻了一些来自南边的……”
“流言蜚语。”
“心中不安,特来向主公求证,并陈说愚见。”
“哦?你也听说了?”
袁绍眼皮微抬,示意他坐下说,
“说说看,你都听到了什么,又有何见解。”
许攸这才落座,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攸听闻,青州刘备,派其心腹简雍南下寿春,与袁……与袁豫州过从甚密。”
“不知此讯,是虚是实?”
“哼,”袁绍冷哼一声,将那份帛书推向许攸,
“你自己看吧。还有这个,”
他又指了指那卷竹简,“眼线密报,两相印证,恐怕假不了。”
许攸快速浏览帛书内容,脸上忧色更重,待看到“东西呼应”、“寝食难安”等语时,更是眉头紧锁。
他放下帛书,长叹一声:
“果然如此……刘备此举,其意叵测啊。”
“他意欲何为?”袁绍盯着许攸,直接问道,
“一边派人去寿春谄媚我那弟弟,一边又让沮授来我邺城洽谈商事。”
“刘玄德莫非想脚踩两条船,待价而沽?”
“主公明鉴,但刘备……未必是待价而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