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军则更早一些,已先行向南开拔,只留下一路烟尘。
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没有虚伪的客套寒暄。
在共同的敌人暂时远去,而内部矛盾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上,分手是最好的选择。
“出发!”刘备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挥手下令。
“出发——!”命令层层传递。
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蠕动,向着东方,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向着未知的青州,迤逦而行。
………………
洛阳以东三十里,联军大营至洛阳的官道上。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一支规模远超曹操、刘备、孙坚三部的庞大军队,正不疾不徐地向着洛阳方向开进。
中军一辆华丽宽敞的四轮马车内,袁绍正与谋士许攸对弈,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轻松。
颜良、文丑二将骑马并行于车驾两旁,雄壮威武。
“子远,你看这局棋,黑子虽看似被困,然只要中腹这枚‘天元’之子不灭,便总有腾挪反扑之机,可谓‘根固而枝荣’。”
袁绍落下一子,捋须微笑,意有所指。
许攸执白,闻言呵呵一笑,恭敬应道:
“主公高见。如今天下之势,正似此局。”
“董卓西遁,洛阳空虚,盟主携大胜之威,提数十万之众重返帝都,正是执‘天元’而御四方。”
“只要盟主稳稳占住这大义名分与中枢之地,天下诸侯,谁敢不俯首听命?”
“哈哈哈!”袁绍闻言大笑,显然对许攸的奉承极为受用:
“说得好!我等先前稳守虎牢,养精蓄锐,正是为了今日!”
“待入了洛阳,重整朝纲,安抚百姓,这匡扶汉室、扫清国贼的首功,自是……”
他话音未落,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一名斥候飞驰至车驾旁:
“报——盟主!前方哨探回报,洛阳东门外发现大量车马行人踪迹,似是……”
“大军及百姓撤离后所留!”
“通往洛阳的官道上,已不见曹、刘、孙等部旗号!”
“什么?!”袁绍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脸上轻松惬意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猛地掀开车帘,探出身,厉声喝问:
“撤离?曹孟德、刘玄德、孙文台他们走了?何时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斥候被他气势所慑,连忙答道:
“看痕迹,应是今日拂晓前后离去。车辙脚印杂乱,向东、东南、南三个方向皆有,似已分兵!”
“混账!”袁绍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一拳砸在车辕上:
“未经本盟主号令,竟敢私自撤军?!”
“他们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盟主!还有没有联军法度!”
许攸也收起笑容,眉头微皱,低声道:
“盟主息怒。曹孟德桀骜,刘玄德看似恭顺实则自有主张,孙文台性如烈火,他们追击失利,损兵折将,或许是不愿留下面对盟主与众诸侯问责,故而……”
“问责?”袁绍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
“他们擅自行动,损我联军锐气,耗我联军粮秣,致使董卓从容西去,天子蒙尘未返,洛阳惨遭焚毁!”
“此等大过,岂是一走了之便能逃脱的?!”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仿佛要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到:
“我本以为,他们虽行事孟浪,但终究是心系国事,纵然有错,待其归来,亦当念其苦劳,酌情论处。不想……哼!”
“竟是如此无担当之辈!分明是畏罪潜逃!”
周围的将领和谋士们闻声,神色各异。
韩馥、刘岱、张邈等诸侯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疑虑,有人则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袁绍的弟弟袁术,此刻乘马跟在稍后,闻听前方喧哗,催马上前,恰好听到袁绍最后几句话。
他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便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快意。
“哟,我当是谁惹得本初兄如此动怒。”
袁术驱马靠近袁绍车驾,语气凉飕飕的:“原来是曹阿瞒、刘大耳和孙坚那蛮子跑啦?”
他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
“本初兄何必动怒?走了也好,清净!”
“曹孟德,阉宦之后,出身鄙陋,却总一副胸怀大志的模样,看着就令人心烦!”
“刘玄德,一个织席贩履之徒,靠着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蛮力兄弟和那点虚伪仁名,就敢屡次三番抢功出头,”
“如今撞了南墙,知道疼了,溜得倒快!”
“至于那孙坚,一介武夫,跋扈无礼,在联军中早已惹人嫌恶!走了正好!”
他这番话,尖酸刻薄,将离去的三人贬得一无是处,同时也隐隐指向袁绍之前对这三人的“纵容”。
袁绍听得眉头紧锁,心中更是不悦。
他斥责曹操等人,是为了维护自己盟主权威,彰显法度。
而袁术这般赤裸裸的攻讦,除了发泄私怨,于大局毫无益处,反而显得气量狭小。
“公路,慎言!”袁绍沉声道:
“曹刘孙三人,纵然有错,也曾为讨董出力,阵前厮杀。”
“如今洛阳近在眼前,正需各方戮力同心,收拾残局,岂可如此言语?”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大局之上,但袁术哪里肯听。
“戮力同心?”袁术嗤笑一声:
“与谁戮力?与那些不听号令、擅作主张之人吗?”
“本初,你就是太讲情面,太注重虚名!”
“要我说,他们私自撤离,形同叛逆!”
“当立即发文各州郡,斥其罪状,夺其官职,令天下共讨之!”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脸色微变。
这处罚可就太重了,几乎等于彻底撕破脸,将曹操等人逼到对立面。
谋士郭图此时凑到袁绍身边,低声道:
“盟主,袁汝南所言虽稍显激烈,但并非全无道理。”
“曹、刘、孙擅自离去,确是对盟主威望的严重挑衅。若不加以严惩,恐其他诸侯效仿,”
“联军号令,从此不行矣。”
许攸却持不同意见,他瞥了袁术和郭图一眼,对袁绍低语:
“盟主,万万不可!曹操虽走,其根基尚在兖豫,刘备据有青州,孙坚虽败,江东根基未失。”
“此时发文声讨,等于凭空树敌,将三人彻底推向对立,于盟主整合中原、号令天下之大计有碍啊!”
“不若暂且隐忍,先入洛阳,掌握大义名器,再徐图之。”
袁绍听着两边意见,心中烦乱。
他既恼怒曹操等人不告而别,损及自己颜面,又顾忌三人实力,不愿立刻翻脸。
更让他憋闷的是,他原本计划好的“携大胜之威入主洛阳、接受万民拥戴、从容分配利益”的完美剧本,
因为这三人的提前撤离和洛阳的惨状,
似乎还没开始就蒙上了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