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家四弟那张黝黑脸庞上写满的“俺这主意是不是特别棒”的纯粹与热切,
竟然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说起。
思绪仿佛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青州府邸。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番情景:
这憨子兴冲冲领着一位才貌双绝、却身世飘零的孤女回来,
然后挠着头,用他那大嗓门向公主介绍……
这画面让刘备头皮都有些发麻,心中唯有一声长叹:
“这憨子……若真就这般将蔡小姐带回府中,叫我回头如何与公主分说?”
“难道说,这厮出去转了一圈,便给自己……”
“寻了位‘心上人’回来?”
然而,刘备毕竟是刘备。
这点风浪与尴尬,还不足以让他失态。
他心神电转,几乎是瞬间便调整好了心态,将那点哭笑不得压了下去。
身为兄长,又是主君,
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将麾下这几位兄弟、在某些方面的认知与行事标准,
纳入自己应尽的督导与关怀范围之内了。
这不仅关乎德行,或许也关乎……
日后家宅的安宁。
“四弟,”
刘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
“蔡小姐乃名门闺秀,天下才女,她的去处,需得慎重。”
“你……为何突然有此提议?”
他试图给牛憨一个台阶,
或者说,给自己一个弄明白这憨子真实想法的机会。
牛憨却完全没领会到大哥的深意,闻言立刻挺起胸膛,声音洪亮,理直气壮地解释道:
“大哥!淑君她不是最喜欢那些古琴啊、典籍啊什么的嘛!”
“俺在公主府啥也没找到,心里正不得劲呢!”
他指了指蔡琰怀中紧紧抱着的包裹,眼神发亮:
“可蔡小姐有啊!她是蔡议郎的女儿,学问大,琴弹得肯定也好!”
“俺想着,要是能把蔡小姐请回青州,”
“她不就能陪着淑君说话解闷,还能一起研究那些琴谱书卷?”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天衣无缝:
“这样,淑君在青州也不算没个知音,心情好了,身体也能更快好起来!”
“俺这趟也不算白跑一趟,给淑君带了份‘大礼’!”
“噗——!”
孙策这回真没忍住,侧过脸去,肩膀耸动。
连曹操都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那“果然如此”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住,
看向刘备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玄德啊玄德,你这四弟,可真是个……妙人。
刘备以手扶额,心中长叹:果然!这憨子脑袋里绕的弯,永远只有那么粗的一根!
他竟真是纯粹想着给公主殿下寻个“知音”和“礼物”!
可这礼物……
是个大活人啊!
还是位如此敏感、刚烈、才名卓绝的孤女!
不过,也正是这番话,让蔡琰从愕然中醒过神来。
听着牛憨那毫不修饰的解释,她一时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可这份鲁莽的坦诚,反而让她心理安定下来。
刚刚的心中的戒备与猜疑,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原来……
这位牛将军并无龌龊心思,只是单纯想为乐安公主寻些排遣寂寥的陪伴。
虽有些令人啼笑皆非,却意外的透漏出一股子真诚。
明白了牛憨的用意后,刘备这才恍然。
他绕着牛憨踱了两步,不禁啧啧称奇——自己这位四弟,莫非真是大智若愚?
别说,这主意,倒也妥当。
只不过,还需将这“捡人”般的提议,转化为合乎礼法、顺乎人情的正式邀请,
才能全了蔡琰的体面与尊严。
想及此处,刘备停下脚步,转向蔡琰,神色郑重而温和,拱手为礼:
“蔡小姐,我这四弟性情憨直,言语若有唐突冒犯之处,备代他致歉,还望小姐海涵。”
蔡琰敛衽还礼:
“刘使君言重了,牛将军一片赤诚,昭姬感念于心,并无怪罪。”
见她神色缓和,刘备心中稍定,继续道:
“四弟所言虽直,却也有几分道理在。”
“乐安公主殿下,确乎雅好琴书典籍,素慕伯喈公学问风骨。”
“殿下仁善宽和,若得知伯喈公千金尚在,且身怀遗泽,必生顾念之心。”
刘备话锋微转,语气更加恳切:
“青州虽僻远,幸得百姓安靖,暂无兵燹之扰。备忝为州牧,与公主殿下亦算能护得一方清静。”
“蔡小姐如今孑然一身,前路多艰,若蒙不弃,暂移玉趾,赴青州盘桓些时日,一则全公主殿下慕才之心,二则……”
“小姐亦可有个安稳所在,从容思量日后行止,整理先人遗作,”
“岂不比漂泊无依,或寄人篱下更为稳妥?”
帐内安静了一瞬。
刘备的人品信誉,天下有耳闻。他亲自出言保证,分量自然不同。
蔡琰眼中的犹豫又减了几分。
曹操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念头飞转。
他本有意收留故人之女,一则全了与蔡邕的情谊,二则蔡琰才名在外,
若能得其协助整理文书典籍,甚至……也未尝不可。
不过眼下形势紧迫,联军将至,他自身势力未稳,前途莫测,带着一个孤女确有不便。
而刘备治下的青州,听起来确实是个更安稳的归宿。
牛憨虽憨直,但那份急于为那位淑君公主“觅得知音”的赤诚,倒也做不得假。
更重要的是,蔡琰本人似乎……意动了。
曹操暗叹一声,也罢,乱世中能得安稳,已是万幸。
他于是也开口道:
“玄德公仁德之名,海内共仰。青州确是好去处。”
“昭姬,你父与我有旧,我本应照拂于你,然眼下……唉,你且随玄德公去吧。”
“他日若有缘,再图相见。”
蔡琰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刘备诚恳的面容,曹操复杂的神情,最后落在牛憨那张写满期待、甚至有点眼巴巴的黑脸上。
她想起方才废墟之中,正是这个看似粗莽的将军,给了她最初的一线生机。
如今,他又为她指出了一条或许可行的路。
绝境之中,这已是她能抓住的最扎实的稻草了。
她再次低头,看着怀中父亲的遗稿,仿佛能透过包裹感受到那些竹简、绢帛的温度。
父亲,您的学问,不该就此断绝。
女儿……女儿要带它们去一个能保全它们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蔡琰挺直了本就纤细的脊梁,朝着刘备和牛憨,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既蒙刘使君不弃,牛将军厚意,妾身……愿往青州。”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已没有了之前的彷徨,多了一份决断后的清晰:
“只望不至叨扰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