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语气平和却自有气度:
“为兄虽不才,却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自有防身之能。憨弟不必担忧。”
牛憨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惭愧。
大家都在为拯救生灵奔波,自己却因私念离开,还带回了……
他侧身让出跟在身后、低眉顺目的蔡琰,
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大哥,俺……俺在乐安公主府的废墟里,找到了一个人。她是……”
话音未落,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
曹操带着一阵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玄德!玄德可在?”
“军中粮草已见底,明日恐难以为继,需得早做……”
曹操的话戛然而止,目光扫过帐内,瞥见了牛憨身旁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向前走了两步,
目光牢牢锁在牛憨身后那位虽然狼狈不堪、却难掩清丽书卷气的女子身上。
“你……”
曹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他仔细辨认着那张沾满烟尘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
“你不是……昭姬吗?伯喈公家的女公子,蔡昭姬?”
帐内的空气仿佛因这声称呼而微微一滞。
刘备也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他虽听说过蔡邕之女才名,却未曾得见。
牛憨更是眨了眨眼,看看曹操,又看看低眉敛目的蔡琰,
没想到他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蔡琰闻声,娇躯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迎着曹操惊疑不定的目光,那双原本带着悲恸与惊惧的明眸中,此刻又染上了一层更深沉的哀戚。
她轻轻屈身,行了一个即便在此等境况下仍不失仪度的礼,声音虽轻,却清晰地在帐中响起:
“不想在此残破之地,竟能得遇曹世叔。小女……正是蔡琰。”
曹操与蔡邕确有交谊,早年曹操任洛阳北部尉时,
曾多次向以学问、书法、音律著称于世的蔡邕请教,
对这位才华横溢又性格耿直的长辈颇为敬重,
自然也见过他那位聪慧绝伦的女儿。
“当真是你!”
曹操得到确认,他上前一步,语气急促,
“你为何会在此?”
“洛阳大乱,董卓西迁,你……你不是应该随你父亲……蔡公呢?”
“伯喈公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曹操此时心中不安渐涨,蔡邕与他亦师亦友,又是天下闻名的大儒。
董卓擅权时为了装点门面,曾强征他为祭酒。
虽然他多次不受,但依旧能让董卓容之,可见其名望。
故在他看来,以蔡邕的身份,
无论如何不应让女儿独自流落在这片废墟之中。
蔡琰的眼圈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曹世叔……家父……家父他已……已于月前,病故了。”
“什么?!”曹操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刘备也露出震惊与惋惜的神色。
蔡邕之才,天下共知,实乃国士,竟如此凋零于乱世!
“怎会如此?!”曹操的声音带着痛心,
“董卓……董卓不是对伯喈公颇为礼遇吗?我还当他被迫随驾西迁……”
蔡琰摇了摇头,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冲开两道灰痕。
她的声音因悲伤而断续,却努力维持着叙述的清晰:
“董卓擅权,倒行逆施,家父心中实深恶之。”
“虽迫于其势,虚与委蛇,然内心郁结,常怀忧愤。”
“后来董卓欲强征家父入其幕府,参赞机密,家父不愿为其鹰犬,遂……遂称病在家,坚辞不受。”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深刻的恐惧与恨意:
“那董卓不信,疑家父托病……便派了那李儒,亲至府中‘探病’。”
“李儒此人,阴鸷狠毒,目光如刀……”
“他就在家父病榻之前,言语之间,尽是威逼利诱,更暗含杀机……”
“家父既不愿违心侍奉国贼,又恐装病之事被看穿,为全家引来杀身之祸……”
蔡琰的声音颤抖起来:
“当日李儒走后,家父便气急攻心,呕血不止!”
“从此,便一病不起……纵有名医良药,也……也回天乏术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蔡琰低低的抽泣声。
曹操拳头紧握,指节发白,牙关紧咬,脸上肌肉抽动,显然怒极。
李儒!董卓!
又是他们!
逼死少帝,族灭袁氏,焚毁洛阳,
如今连蔡伯喈这样的学问大家也不放过!
刘备亦是面露悲愤,轻轻叹息一声:
“伯喈公高风亮节,不愿同流合污,竟遭此厄……可叹,可敬!”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勉强平复翻腾的心绪,
他看着孤苦无依的蔡琰,
忽然又想起一事,眉头紧皱,疑惑更深:
“即便伯喈公病故……昭姬,我记得你去年不是与河东卫氏,卫仲道有了婚约吗?”
“你为何没有随夫家避祸,反而独自一人流落在这……”
“这公主府的废墟之中?”
这是他最大的不解。
蔡琰一个弱质女流,父亲新丧,乱军入城,
按常理更应依附夫家才对。
然而,曹操这句话,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蔡琰心中伤口。
她娇躯猛地一颤,头倏然抬起,
那双含泪的美眸中,悲伤瞬间被一种讥诮所取代。
那眼神,让见惯了风浪的曹操心头都为之一凛。
“河东卫氏?”蔡琰的声音陡然拔高,虽依旧清脆,却带着仿佛看见脏污的嫌弃:
“休要与我提起那等无信无义、趋炎附势之辈!”
她胸口剧烈起伏,抱着怀中包裹的手臂收紧,
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与尊严:
“家父病重之时,那卫家听闻家父恶了董卓,称病不从,唯恐受到牵连,祸及自身……”
“竟忙不迭地派人前来,不仅要退婚,言语之间,还尽是撇清干系、落井下石的凉薄之辞!”
“家父本就病体沉疴,忧愤难平,”
“再遭此无情悔婚之辱,无异于雪上加霜……”
“那卫家的来人走后,家父病情更是急转直下,不过数日,便……”
“便含恨而终!”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泪:
“卫氏?呵呵……我蔡琰此生,与河东卫氏,再无半分瓜葛!”
“若非他们如此凉薄绝情,我父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