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北营方向,一支白色的洪流正在缓缓开拔。
公孙瓒一马当先,依旧是那身醒目的白色征袍,白色的盔缨在晨风中摇曳。
他身后,是军容严整、肃杀无声的幽州骑兵,白色的披风汇成一片移动的雪原,
“白马义从”的大旗在队伍最前方猎猎作响。
他们没有回头,没有与任何联军部队道别,
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战火燃起的土地,迤逦而行。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这支白色的军队身上,
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边。
曹操望着那远去的队伍,喃喃自语:
“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可惜,如此国士,却不能与我等共扶汉室……”
刘备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悄然握紧。
他想起公孙瓒昨夜那赤红的双眼,那砸在柱子上的拳头,那“舍功名而取乡亲安定”的誓言。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责任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这中原的纷争,是权力与欲望的泥潭。
而真正的英雄,或许更应该像公孙伯圭那样,将刀锋指向真正践踏家园、屠戮百姓的敌人。
他回头,看了看身旁的关羽、张飞,又望向正在营地一角,由医官换药、脸色依旧苍白的赵云。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是继续留在这即将分崩离析的联盟中,蹉跎岁月?
还是……
…………
于此同时,洛阳却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迁都?焚城?!”
大殿之上,司徒杨彪颤巍巍地出列,苍老的脸上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相国!洛阳乃大汉东都,光武皇帝所定,二百年汉室基业所在,宗庙、陵寝、宫室、典籍皆在于此!”
“岂可轻言放弃,付之一炬?!”
“此乃动摇国本,自绝于列祖列宗之举啊!望相国三思!!”
“是啊,相国!”太尉黄婉也紧随其后,声音悲怆,
“迁都劳民伤财,焚毁宫室更是亘古未闻之暴行!此举必使天下震怖,人心尽失啊!董公!三思啊!”
“三思?”董卓高踞主位,肥胖的脸上横肉抽搐,因吕布之死和联军兵锋带来的恐惧与暴戾正无处发泄,
他猛地一拍案几,声如雷霆:
“我看你们是活腻了!洛阳不可守!难道要留在这里,等关东那群鼠辈打进来,把咱们一锅端了吗?!”
他站起身,庞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小眼睛里凶光毕露:
“迁都长安,凭险固守,此乃万全之策!至于这洛阳……哼!”
“留给袁绍、曹操?做梦!一把火烧了干净,让他们得座焦土废城!”
“相国!不可啊!”又一位大臣扑倒在地,泣血叩首:
“城中数十万百姓何辜?宫室典籍何罪?此乃文明所系啊!”
“百姓?呵呵……”董卓狞笑一声,语气冰冷彻骨,
“正好!全都给乃公迁往长安!充作民力,开垦荒地!”
“传令:即日起,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及河南尹各地,尽驱百姓入关中!敢有拖延不从者——杀无赦!”
“董卓!你……你如此倒行逆施,与禽兽何异!!”一位性情刚烈的老臣指着董卓,目眦欲裂。
“找死!”董卓勃然大怒:
“来人!将此老匹夫拖出去,砍了!悬首城门!让所有人都看看,反对迁都的下场!”
如狼似虎的西凉甲士冲入殿内,不顾老臣的怒骂挣扎,硬生生将其拖出殿外。
片刻后,怒骂声戛然而止,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挑在了竹竿之上。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群臣面如土色,浑身颤抖,再无人敢发声。
董卓环视这群噤若寒蝉的公卿,满意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李傕、郭汜!你二人负责迁徙百姓,焚烧宫室府库!”
“樊稠、牛铺!护卫天子、百官及宫廷眷属,即刻准备车驾,西迁长安!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
洛阳,深宫。
少年天子刘协独自坐在空旷的德阳殿中,指尖冰凉。
迁都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宫中蔓延,带来了无法言说的恐慌。
宦官宫女们行色匆匆,
脸上写满了惊惧,收拾细软的声音窸窸窣窣,更添凄惶。
“陛下……”
一个忠心老宦官踉跄着扑到阶前,涕泪横流,
“董相国……董贼下令,”
“要尽迁洛阳百姓入关中,还要……还要焚毁宫室宗庙啊!”
刘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虽然早已料到董卓在吕布死后会狗急跳墙,
但听到“焚毁宗庙”四字,一股彻骨的寒意还是从脚底直冲头顶。
洛阳,不仅仅是都城,更是汉室四百年的象征!
高祖、光武的基业,列祖列宗的陵寝,无数的典籍传承……
都要付之一炬?
而自己,这个所谓的“天子”,
不仅无力保护祖宗基业,甚至连自身都难保,要被像货物一样挟持西去。
愤怒、屈辱、无力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下意识地摸向袖中那柄贴身收藏的匕首,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下去吧,收拾……该收拾的东西。”
老宦官泣不成声,叩首离去。
刘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昔日繁华的宫苑显得有些凌乱,远处隐约传来西凉兵士的呵斥与宫人的哭泣声。
他想起了皇兄刘辩,想起了那篇来自东莱的檄文,想起了那个几乎没什么印象的皇姐刘疏君。
“奉迎协弟,重正帝位……”
希望的火苗曾短暂地照亮他的心田,
但此刻,这火苗在董卓毁灭一切的疯狂面前,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吹灭。
他知道,西去长安,将是更深的牢笼。
但他别无选择。
活下去。
他再次对自己说。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看到董卓覆灭,看到……
皇姐和那位刘青州所说的“重正帝位”的那一天。
他紧紧攥住了袖中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