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具体言明兵力。
但“青州牧”与“奉辅政公主令”本身,已是一种实力的宣告。
曹操听着,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他看着刘备,这个曾与他互换坐骑、纵论天下的故友,如今已是一方州牧,名正言顺。
而自己呢?
典军校尉,听着威风,实则是寄人篱下,
兵马钱粮皆需仰仗张邈接济。
复兴汉室的烈火在他胸中燃烧,可这现实的窘迫,却像冰冷的雪水,时时提醒着他的无力。
袁绍为刘备引荐完毕,众人重新落座。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
袁绍志得意满,正准备将话题引向推举盟主之事,一个尖利中带着几分慵懒傲慢的声音,
却抢先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和谐。
“且慢。”
出声的,正是左首第一位,南阳太守袁术。
他微微后仰,用指尖轻轻掸了掸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皮懒懒一抬,
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刘备身上。
“玄德公,适才听你自称‘青州牧’,又言‘奉辅政公主令’……呵呵,”
他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术,有一事不明,还望玄德公解惑。”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袁术与刘备身上。
曹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恢复平静,只是端着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紧。
袁绍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并未出言制止。
刘备神色不变,拱手道:“公路兄请问。”
袁术慢条斯理地坐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质问:
“据术所知,这青州刺史,乃是焦和!”
“何时变成了你刘玄德?”
“焦使君年老体衰,已上表请辞,并举荐备领青州牧。”刘备平静回应。
“上表?”袁术嗤笑一声,声音愈发尖锐,
“表奏何处?洛阳?还是长安?”
“董卓把控的朝廷,也能算朝廷?你这份‘青州牧’,董卓认了不成?!”
他环视帐内诸人,仿佛在寻求认同:
“再者,你口口声声辅政公主令……”
“乐安公主?”
“哼,先帝在时,可未曾听闻她有此‘辅政’之权!
“不过是一介流亡帝女,便敢妄称辅政,擅封州牧?”
他话语中的轻蔑几乎化为实质。
帐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些人面露赞同之色,显然对刘备骤然获得的高位与名分心存嫉妒与疑虑;
更多人则是沉默观望,想看看刘备如何应对这诛心之问。
刘备眉头微蹙,正欲开口。
他身后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矗立的牛憨,却动了。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般怒吼或者散发气势,只是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甚至没有刻意散发那曾让千军万马为之胆寒的凶戾气势。
但就是这样,也令帐中空气一窒!
毕竟牛憨的大名。
众人皆知!
那可是能够一人一斧杀入董卓大军,
将安乐公主救出的猛将!
他曾一斧将前西凉第一猛将华雄击落马下,生死不知,
也曾与当世无敌的吕布鏖战至天地失色!
袁绍脸上的雍容笑容僵住了,端着酒樽的手指微微发白。
曹操眼神一凛,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几乎要立刻起身。
他们太清楚这头沉默凶兽一旦被触怒,会爆发出何等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联军大帐,顷刻间就能变成修罗场!
袁术首当其冲。
他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虽未亲眼目睹当初德阳殿前的血战。
但他是见过牛憨力举龙雀的!
他此刻就像是被史前巨兽盯上,那懒散傲慢的神情瞬间冻结,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你……”
袁术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致的刹那,
牛憨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憨厚的疑惑,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表面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俺若没记错,你这汝南太守,是少帝封的吧?”
他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袁术,仿佛真只是在确认一件小事。
“俺大哥,可是先帝亲封的东莱太守、都亭侯!”
“便是不提青州牧,与你也是平级?”
他顿了顿,像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补充道:
“哦,对了。”
“俺自个儿,也是先帝亲封的助军左校尉,后来少帝还封了俺关内侯。”
他掂了掂手里那扇门板似的巨斧,斧刃在烛下泛起凛冽的寒光。
语气依旧平淡,甚至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这么算下来,俺的爵位,好像也不比你低啊?”
“你在这儿,嚷嚷啥呢?”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牛憨这通朴实无华的反问给镇住了。
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高谈阔论,
他不引经据典,不高谈阔论,只用了最直白的事实、最直接的道理,
就把袁术那看似咄咄逼人的质问,拆得七零八落。
是啊!
论官职,刘备的东莱太守是灵帝亲封,你袁术的汝南太守是少帝所封,
同为太守,谁又比谁高贵?
论爵位,刘备是都亭侯,你袁术身上并无爵名!
就连牛憨这个看似憨傻的莽汉,也是个关内侯!
关内侯,那是有食邑的!
纵是不多,论起爵秩,也确不在你袁术之下!
袁术那张原本因惊惧而惨白的脸,此刻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既无法再搬出“四世三公”的出身来压人,
此刻竟被这莽夫用最朴素的道理,堵得哑口无言。
所以羞愤、难堪、暴怒……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冲撞,却硬生生被牛憨那无形的杀气与无可辩驳的事实,
死死摁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