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不到答案。
故而这一刻,曹操内心经历的煎熬,远比刀剑加身更加痛苦。
董卓对脚下的尸体视若无睹,他甚至没有多看吕布一眼,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刘辩身上,那目光中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
刘辩将刚才那搏杀与阻拦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忠臣喋血,看到曹操那瞬间的冲动与最终的退缩,也看到了百官那无尽的恐惧与麻木。
他忽然笑了。
他知道自己的下场,只有些可惜拖累了自己母后。
刘辩不再理会董卓,也不看那碎裂的冕冠。
而是缓缓转向一旁脸色惨白的刘协,声音平静:
“协弟,看见了吗?”
“今日,他能逼朕让位于你。”
“来日,若你也不合他意,这御阶之下,便是你的归宿。”
刘协闻言,小脸更是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惊恐地看着状若疯魔的董卓,
又看看平静得诡异的皇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董卓厉声打断,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这小皇帝的口舌,比刀剑还利!
“请弘农王,即刻移驾!”董卓挥手,甲士上前。
刘辩对逼近的甲士视若无睹,他深深看了一眼年幼的弟弟。
他没有挣扎,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再看董卓一眼。
就在甲士粗鲁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臂膀的瞬间,
刘辩猛地甩开了他们!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被冷汗和绝望浸透的龙袍,尽管袍袖依旧宽大,衬得他身形单薄,
但他挺直脊梁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朕,自己会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压过了殿中细微的抽泣和甲胄的摩擦声。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德阳殿。
目光扫过那碎裂的冕冠,扫过那三具忠臣的尸骸,扫过那些或低头、或掩面、或目光躲闪的群臣,
也扫过了紧抿嘴唇、袖中双拳紧握的曹操,
以及脸色灰败眼神复杂的王允。
他没有愤怒,没有诅咒,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
不再回头。
…………
《后汉书·孝灵帝纪附少帝辩》
孝灵皇帝讳宏,嗣位三十载而崩。
皇子辩即位,年十四,改元光熹。
是时,凉州刺史董卓引兵入洛,专制朝政。
卓性残虐,诛戮大臣,淫乱宫掖。
乐安公主疏君,帝之同姊也,见卓凶悖,乃斥之。
卓大怒,命吕布擒之。
奋勇校尉牛憨愤而起,欲击卓。
未果。
乐安惧不免,携憨乃奔东莱,投太守刘备。
备,汉宗室也,遂奉公主,传檄州郡,倡言“清君侧”。
《后汉书·董卓列传》
卓闻公主遁走,大怒,捶案曰:“刘备织席贩履儿,安敢尔邪!”
谋士李儒进曰:
“公主挟名器以资外镇,祸之本也。宜削其号,更封畿内,使归就擒。不从,则以逆诏天下。”
卓遂入宫,胁帝诏曰:“乐安公主疏君擅弃封国,交通藩臣,其削爵改封万年长公主。”
万年者,京兆属县,在长安左近。
欲诱公主还而制之。
《后汉书·少帝纪》
帝素怯懦,见卓常战栗。
及闻欲害皇姊,忽勃然作色,指卓叱曰:“董卓!尔持兵逞凶,秽乱宫闱,乃公之国贼也!”
卓愕然,按剑欲上。
卢植、杨彪等老臣趋入,环护帝前。
卓目眦尽裂,然惮清议,悻悻而去。
(臣范晔论曰:少帝冲龄践祚,委政奸回。然当殿一怒,碎冕斥贼,岂非高祖、世祖之血未冷乎?虽德不配位,其临难不屈,亦足悲夫!)
《后汉书·董卓列传》
卓既还府,谓李儒曰:“孺子目有凶光,不可复留。”
儒曰:“伊霍之事,正当其时。”
遂谋废立。
九月朔,卓陈兵崇德前殿,会百官,宣曰:“皇帝暗弱,威仪不彰,宜废为弘农王。”
尚书丁管持笏大呼:“逆贼敢尔!”
卓命吕布执之,斩于殿外。
血溅丹墀,百官悚栗。
《后汉书·少帝纪》
帝闻废立,神色自若。
徐起立御阶,取冕冠掷地,玉藻迸散。
朗声曰:“朕,孝灵皇帝嫡子也。此身可废,此头可断,终不令社稷污于国贼之手!”
顾谓陈留王协:“弟谨视之,他日汝亦如是!”
时有御史陈翔、议郎吴硕等四人,愤而起,欲击卓。
吕布挥戟格杀,顷刻皆殒。
帝遂降座,北面再拜,自解玺绶。
卓立陈留王协,是为献帝。
《后汉书·忠义列传》
丁管,字元固,沛国人。
当董卓废立,奋笏击贼,大呼:“吾以颈血溅殿廷!”
及死,尸立不仆。
陈翔、吴硕、王勉、李佩四人继起,皆殁于吕布之手。
世谓“崇德五忠”。
(赞曰:汉室将倾,忠贤蹈节。丁管裂笏,陈翔喋血,虽未能折逆臣之锋,然英烈之气,贯白虹而射斗牛,千载犹生。)
《后汉书·皇后纪·何太后》
卓既废辩,幽太后于永安宫。
鸩杀之,诈言暴疾。
时人语曰:“牝鸡司晨,终罹凶折。”然亦哀其罹祸之酷。
《资治通鉴补遗·汉纪五十二》
卓使郎中令李儒进鸩于弘农王。
儒奉酒曰:“服此可辟恶。”
王曰:“是欲杀我耳!”
随饮之而歌:
“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藩。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
薨,年十五。
卓令敛以庶人礼,葬于故中常侍赵忠成圹。
唐姬归颍川,守节不嫁。
…………
史臣曰:
少帝临危掷冕,碎玉明志,虽失之柔懦,然犹存烈气。
使逢承平,或可守文。
奈何强藩胁鼎,豺狼噬主,终使龙髯攀断,宝胄罹凶。
观其斥卓之言,凛然有高祖斩蛇之气,岂可尽以“轻佻”蔽之?
呜呼!
汉祚之衰,实由外重内轻,权归阃外。
董卓肆其凶戾,废弑自专,遂开群雄逐鹿之端。
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其斯之谓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