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郡的旷野上,初夏的风已带着灼人的气息。
这支精疲力尽的队伍在渡过黄河后,并未获得片刻喘息,反而如惊弓之鸟,在陌生的土地上艰难潜行。
前路未卜,后有追兵,他们只能拼命加速,指望尽快穿越河内,进入冀州。
然而,天不遂人愿。
连日的奔波与高度的精神重压,终于击垮了本就身体有恙的诸葛珪。
在一处临时藏身的废弃土窑里,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声音空洞嘶哑,仿佛要将肺腑都撕裂开来。
他蜷缩在干草堆中,气息微弱,原本因劳累而灰败的脸上,
此刻正泛着不祥的潮红,额头烫得骇人。
“诸葛先生!”
秋水快步上前,手背触及他额头的瞬间,心便猛地一沉。
是伤风!
她虽通晓医理,可眼下无药可用,面对这般凶险的急症,竟束手无策。
“秋水姑娘……无妨……珪歇息片刻便好……”
诸葛珪挣扎着想宽慰她,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刘疏君、傅士仁、胡车儿、曹性等人围拢过来,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诸葛珪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智囊,他的倒下,让前路顿时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更重要的是,众人对他敬重有加,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受此折磨?
“必须弄到药!”
刘疏君倏然起身,凤眸中锐光一凛,如寒星破晓:
“守拙的伤,君贡先生的病,都再拖不得了。”
“殿下,附近唯有温县县城……”
曹性迟疑道,“可城中必有盘查,风险太大!”
“是啊殿下,”胡车儿也劝阻,“末将带几个兄弟去附近村落看看,或许能寻到些土方草药。”
“村落未必有对症之药,且易走漏风声。”
刘疏君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昏迷的牛憨身上,语气坚定:
“他二人若有不测,我等即便到了东莱,又有何颜面见玄德公?”
她声音微顿,字字清晰:“我亲自入城。”
“万万不可!”众人齐声劝阻。
“殿下万金之躯,岂能再入险境!”傅士仁急切上前,“让末将前去!”
刘疏君目光依旧凝望温县方向,冷静剖析:
“你等皆乃军中悍将,煞气太重,易惹人注目。”
刘疏君冷静分析,“我虽为女流,反倒不易引起怀疑。”
她环视众人,眼底有不容动摇的坚毅:
“守拙是为了救我才伤至如此,君贡先生也是为我奔波才会累病。”
“我岂能因惜自身安危,而置他们于死地?”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她语调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秋水、冬桃随我同行,扮作落难士族家眷,携金帛入城求医问药。”
“傅军侯、胡将军,你等率领大队人马,隐于城外密林,静候消息。”
她略作停顿,声音依旧平稳如初,却重若千钧:
“若……日落时分我们仍未归来……”
“你们便立即东行,直奔东莱,不必再等。”
“殿下——!”众人闻言色变,惊呼声中交织着惊急与不忍。
但她心意已决,神色清凛如霜。
众人深知她外柔内刚的性情,既已出口,便再无转圜余地,只得默然领命。
稍作整顿,刘疏君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千素的布裙,以一方轻纱掩面,将过于夺目的容颜巧妙遮掩。
秋水与冬桃扮作随行侍女,两名原公主府的侍卫则充作护卫与车夫,
驾着一辆渡河后设法购得的简陋马车,朝着不远处的温县县城缓缓驶去。
温县虽非通都大邑,却地处要冲,城门口兵丁肃立,墙上赫然张贴着数张告示。
刘疏君心头微紧,目光迅速扫过——果然,其间竟真有她与牛憨的绘影图形。
画像虽笔法粗糙,
但那旁注的“重金悬赏”四字,却也令人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示意车夫缓缓前行。
许是她那份掩不住的气度使然,
虽衣着朴素,通身却仍透着不容轻慢的清华。
守门兵丁上前盘问,她应对从容,言辞恳切,
只道是家中女眷急病,特入城求医。
兵丁见她言语得体,又确是女流,未再多加为难,挥手放行。
马车碌碌驶入城中。
街道还算齐整,两旁市井略有生气,但刘疏君无心流连。
按事先探得的方向,她命车夫直驱城中那家口碑颇著的“济世堂”药铺。
药铺掌柜见来客虽轻纱遮面,然气韵不俗,不敢怠慢,忙上前招呼。
刘疏君假称家中长辈旅途劳顿,染了重症风寒,咳嗽剧烈,伴有高烧,
如此将诸葛珪的症状稍作修饰清晰道出。
掌柜捻须沉吟片刻,缓声道:
“听娘子所述,此症来势颇急,似是积劳成体虚,邪风趁机入体,郁结而化热。需以清热化痰为主,兼用扶正固本之药调理。”
说罢,他提笔写下药方,转身为她们配齐数剂药材。
一切顺利得近乎不真实。
刘疏君心中稍定,付过银钱,正欲携药离去——
就在此时,街上骤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与呼喝,打破了市井的平静!
只见一队顶盔贯甲的郡兵,在一名面色冷厉的小校带领下,竟径直朝着“济世堂”大门而来!
“所有人等,原地不动!奉命搜查钦犯!”
那小校按刀立于门口,目光瞬间扫过药铺内每一个人。
刘疏君心头猛地一沉,电光石火间,她脑中飞速复盘:
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是入城时虽侥幸过关,却仍被暗桩识破?
还是这药铺本身便是官府的暗桩?
未待她出声,秋水与冬桃已悄然移步,一左一右将刘疏君护在身后,
袖中纤手紧紧握住了暗藏的短刃。
两名侍卫亦神色骤凛,周身肌肉紧绷,如箭在弦。
那队郡兵已开始粗暴地盘问店内其他顾客,推搡声、辩解声混杂一处,
混乱正一步步向着她们所在角落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