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四月辛巳。
洛阳皇城,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湿冷的晨雾中沉默。
突然,一声声沉重、悠长、仿佛带着无尽哀恸的钟鸣,
从南宫深处骤然响起,穿透重重宫墙,荡入每一个有心人的耳中。
“咚——”
“咚——”
“咚——”
一连九响,声声催魂。
声浪如同涟漪,层层扩散,撞击着皇城的朱红宫墙,也撞击着每一个听闻者的心脏。
国丧!
陛下……驾崩了!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瞬间,整个洛阳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炸开!
…………
兰林苑内,琴音戛然而止。
刘疏君纤长的手指死死按在震颤的琴弦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抬起眼帘,望向德阳殿的方向,
那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里,没有寻常女儿家应有的惊惶与悲戚,只有一片冰封雪覆般的决然。
三年筹谋,无数夜不能寐的算计,等的就是这一刻。
“秋水。”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自有千钧之力。
“奴婢在。”
始终如影子般侍立在她身侧,身着劲装的高挑侍女立刻上前一步。
“时辰到了。你带一队人,立刻去长秋宫附近,务必找到皇子辩,护送至北宫东观。”
“那里僻静,卢尚书等人已暗中布置。”
“是!”
秋水抱拳,动作干净利落,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刘疏君又看向一旁同样神色凝重的周正:
“周家令,府中与外界的联络,务必保持畅通。尤其是……西园那边。”
“殿下放心,一切皆已安排妥当。”周正躬身,声音坚定。
她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被丧钟声笼罩的宫阙。
“父皇……儿臣,要行不孝之事了。”
…………
西园军营。
“呜——嗡——”
低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将尚未散尽的丧钟余韵彻底压下。
校场之上,正督练士卒的牛憨,在钟声初响的刹那,全身骤然绷紧。
他猛然回身,死死钉向宫城方向。
平日里那副憨厚朴拙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唯有尸山血海中才能淬炼出的凛冽凶悍。
“傅士仁!”声如炸雷,在校场上空回荡。
“末将在!”傅士仁应声而出。
他是最早跟随牛憨的老兵,深知这位看似粗豪的四将军在战场上的可怕。
“吹号!全营披甲,弓弩兵刃,即刻查验!”
牛憨的声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上令已至,目标——朱雀门!动作快!”
南宫正门,朱雀门。
此地,是乐安公主与诸葛珪历经三载推演,于沙盘上反复勾勒,最终择定的要害。
此地势相对开阔,是一旦宫闱生变,各方势力争夺之地,是败军溃逃之地,
也是最能将牛憨麾下这些重甲步卒结阵而战、一夫当关的威力,发挥到极致之地!
军令如山,动若雷霆。
早已被反复叮嘱、枕戈待旦的本部精锐,
此刻如同精钢机括被瞬间击发,迅速披坚执锐,在校场上列出森严壁垒。
他们或许并非西园八校中最机敏的兵,但必定是最令行禁止、对主将信任到近乎盲从的兵!
牛憨抓起那柄门板般的骇人巨斧,冰冷的斧刃映出他眼中炽烈燃烧的战火。
他翻身上马,巨斧遥指前方,声如洪钟,震荡着每个人的耳膜:
“兄弟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给俺听好了——守住朱雀门,就是护住了咱大汉的正统!”
“报答殿下和大哥天恩的时候到了!”
“诺——!!!”
三百重甲锐卒齐声咆哮,声浪如潮,撼动营盘。
这些铁塔般的汉子,十之八九皆是牛憨当初从东莱带出的卫队,其中更不乏追随刘备自涿郡起兵的百战老卒。
沉重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三百重甲锐卒,化作一道钢铁洪流,紧随牛憨马后,涌出西园军营,踏上了通往朱雀门的御道。
这三年来,他们拿着皇帝内帑和乐安公主封地最好的粮饷,穿着将作监精心打造的铁甲与武器。
更经历了牛憨那套被称为“科学”的严苛练兵法。
不仅是打熬气力、演练阵型,更是对意志与韧性的极限压榨。
每日身负数十斤重物长途奔袭,在泥沼中保持阵型,在箭雨下镇定操弩……
此刻,所有的付出都显出了价值。
尽管身披数十斤的重甲,他们的步伐依旧沉稳有力,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甲叶碰撞,发出哗棱棱的沉闷声响,
混合着踏在地面上整齐划一的震动,宛如一头钢铁巨兽在街面上碾过。
他们左手持着加长的精铁长矛,矛尖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
右手则按在腰侧那具已经上弦、触手可及的强弩之上。
这支队伍沉默地前进着,没有一人喧哗,他们早就把纪律和服从刻到了骨子里去。
牛憨策马行在队首,巨斧横在马鞍上,他环顾左右这三百儿郎。
他毫不夸张地认为,以此三百铁甲之锐,
就算直面当年张梁围剿大哥刘备时那上万疯狂的黄巾军,他们也敢正面冲阵,并且战而胜之!
这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对装备和意志的绝对信任!
铁流滚滚,直扑巍峨的朱雀门。
…………
而就在牛憨带队前往皇宫之时,却已经有一人在他之前进了皇宫。
就在丧钟响起之前不久。
一名小黄门手持“太后手谕”,来到将军府,打断了大将军何进与袁绍、曹操等人的密议。
大将军府内,空气仿佛凝固。
何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回,变得赤红。
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落针可闻的密室中清晰可闻。
“陛下……驾崩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目光死死盯住那名伏地颤抖的小黄门,
“张让!赵忠!果然是这群阉狗!”
袁绍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他眼神锐利,上前一步低声道:
“大将军!此乃阉宦奸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