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珪凑近一步,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这等事,往往牵涉极深,风险极大!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您方才也听到了,主公当初在洛阳,不知不觉间就招惹了那么多方势力的暗中算计,”
“这京城的水,深不见底!”
“公主此举,恐怕是要将您,卷入某场巨大的风波之中!”
“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
牛憨听着,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静。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平日里显得憨直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洞彻事理的明光。
“先生,你说的这些,俺听懂了。”
牛憨的声音沉稳下来,“京城水浑,公主有事难办,这俺明白。”
他顿了顿,挺直了腰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先生,你忘了一件事。”
“哦?”诸葛珪一愣。
“俺牛憨的命,是公主救的。没有她,俺早就死在洛水边了。”
牛憨说得斩钉截铁:“这条命,从那天起,就不完全是俺自己的了。”
“至于大哥……”他提到刘备,眼神更加坚定,
“大哥常教导俺,大丈夫立于世,恩怨分明,一诺千金!”
“公主今天不仅点醒了我们贡品的事,还帮大哥谋划了求爵避祸的法子,这是天大的恩情!”
“于公于私,俺牛憨都该报答。”
他看着诸葛珪,目光清澈而坦然:
“就算前面真有刀山火海,只要公主是为了正道,俺这把刀,就该为她往前劈!”
诸葛珪怔怔地看着牛憨,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位看似粗豪的四将军,
心中自有一杆秤,秤砣便是那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义”字。
他所虑的得失利弊,在这纯粹的“义”面前,反而显得苍白了。
半晌,诸葛珪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忧色未退,却多了几分释然和敬佩。
他对着牛憨深深一揖:
“四将军赤诚之心,义薄云天,珪……受教了。”
他直起身,神色也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如此,明日大朝,我们便依公主殿下之计行事。至于殿下所托之事……”
“届时,珪虽不才,也愿与四将军共担风险!”
牛憨闻言,咧嘴一笑,重重拍了拍诸葛珪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好!先生有学问,俺有力气,咱们一起,帮公主把事办好,也帮大哥把路铺平!”
…………
翌日,清晨。
巍峨的德阳殿前,百官依序肃立。
钟鼓齐鸣,旌旗招展。
天子刘宏端坐于龙椅之上,虽因宿醉略显疲惫,但看到殿中那几箱打开的、珠光宝气的贡品时,
眼中还是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在乐安公主刘疏君的事先打点下,一切皆有条不紊。
诸葛珪作为青州使团的代表,恭敬呈上半份精心拟就的贡品清单,
并陈奏刘备平定东莱叛乱、缴获逆产的功绩。
他口才便给,引经据典,将一场边郡平乱讲述得既有赫赫战功,又不失忠君体国之大义。
刘宏听得连连颔首,尤其是听到这些璀璨珍玩将直接充实他的私库,更是龙颜大悦。
“好!刘爱卿果然不负朕望!”刘宏大手一挥,声音带着难得的爽利,“东莱将士,浴血平叛,缴获逆产,充盈国库,其功甚伟!岂能不赏?”
他略一沉吟,目光如炬,扫过殿中垂首的众臣,最终定格在侍立一旁的宗正刘焉身上:
“传朕旨意!”
“东莱太守、讨贼校尉刘备,忠勇体国,功在社稷,加封为都亭侯,食邑三百户。”
“仍领东莱太守、讨贼校尉,望其再接再厉,为国屏藩!”
“其麾下关羽、张飞、典韦、太史慈等有功将士,着尚书台依功叙录,从优议赏,速报朕知!”
“臣,代我主刘备及东莱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诸葛珪立刻跪伏于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身旁的牛憨也跟着跪下行礼,虽然没有属于他的封赏,但毫不在意。
只是心中为大哥感到由衷欣喜。
都亭侯,这可是有食邑的实实在在的爵位!
“至于你,”就在众人以为封赏已毕时,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落在了跪伏于地的牛憨身上,
“朕亲封的忠勇校尉。”
刘宏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喜爱:
“既然东莱战事已歇,你又回了洛阳,便留在朕的身边,为朕统兵——”
他语气微顿,随即清晰吐出五个字:
“命你为助军左校尉!”
助军左校尉!
这五个字犹如惊雷,骤然在德阳殿中炸响,引得百官之中一阵难以抑制的细微骚动。
诸葛珪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绝非寻常的武职散官,更非羽林中郎将那般虽尊贵却偏向仪仗、宿卫的职位。
此乃实实在在、握有兵权的要职!
他心中霎时思绪翻涌,惊疑不定。
这个任命,究竟是乐安公主深谋远虑的运作,还是仅仅源于陛下的一时兴起?
须知这“西园”,正是当今天子为了敛财与直接掌控兵权,新近成立的部队。
其下设八校尉:上军校尉、中军校尉、下军校尉、典军校尉、助军左校尉、助军右校尉、左校尉、右校尉。
这八校尉,名义上统归蹇硕节制,实则直接听命于天子,是独立于大将军何进体系之外,
皇帝亲手牢牢掌控的一支核心武装力量,用以制衡朝中权臣!
而助军左校尉,正是这西园八校尉之一,秩比二千石,
地位特殊,手握实权,
能常伴帝侧,参与军机要务,堪称无数武将梦寐以求的显赫职位!
若这真是乐安公主求来的职务,
那这位公主殿下在宫中的能量与圣眷,也未免太过惊人了。
然而诸葛珪不知,此番任命,实则恰逢其会。
刘宏自上次封赏刘备时,便对憨勇忠直的牛憨颇为喜爱,当时便想将其留在身边充作羽林郎,
只是被牛憨以需保护兄长刘备为由婉拒。
此事刘宏一直念念不忘,否则也不会特意为其册封“忠勇校尉”之衔。
如今东莱黄巾初定,牛憨恰被乐安公主指名为东莱使节召回洛阳,再入刘宏视野,自是勾起了天子的旧念。
而乐安公主,不过是“恰巧”偶遇父皇,“不经意”间提及牛憨已是她的“国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