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借口查看车辆是否稳固,时而感叹路途颠簸恐损宝物,那双眼睛,恨不得变成钩子,
掀开那严实的苦布,看看里面究竟是何等的金山银海。
“牛校尉,”
一次休整时,蹇硕又凑到正在擦拭巨斧的牛憨身边,状若无意地指着最大那辆车,
“咱家听闻,东莱临海,多产明珠珊瑚?这车沉得很哪,想必是些稀世珍宝吧?”
牛憨头也不抬,粗壮的手指拂过冰冷的斧刃,瓮声道:
“都是给陛下的,俺只负责送到,是啥不关俺事。”
蹇硕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胸口发闷,脸上那点假笑也维持不住了,声音陡然尖利了几分:
“牛校尉!咱家可是陛下派来的天使!查验贡品,也是分内之职!”
“你如此推三阻四,莫非这车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这话已是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牛憨擦拭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眼里没有任何惧意,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疑惑,
他上下打量了蹇硕一番,然后——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鄙夷的嗤笑,从他那宽厚的鼻腔里喷出来。
他是憨,又不是傻。
这几日蹇硕的行为,他都看在眼中,他想干什么,他也心里门清。
所以在此时此刻。
他甚至懒得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说:
“就凭你?”
随即,他不再理会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蹇硕,扛起巨斧,转身走向正在饮马的傅士仁等人,
留蹇硕一人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你个牛憨!咱家记住你了!”
蹇硕在心中疯狂咆哮,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不过他显然没有这么容易放弃。
来硬的在牛憨这块顽石上碰了头,蹇硕的目光,又转向了看起来更通世故的诸葛珪。
不出半天。
他寻了个由头,邀请诸葛珪来他装饰华丽的轩车上“品茶”。
车内熏香袅袅,蹇硕亲手为诸葛珪斟上一杯香茗,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
“诸葛先生,一路辛苦。”
“观先生风采,乃真正的经世之才,屈就于区区东莱,实在是明珠蒙尘啊。”
诸葛珪端起茶杯,神色平静:
“中常侍谬赞,珪才疏学浅,得蒙刘使君不弃,已感厚恩。”
“诶——”蹇硕拖长了音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先生何必自谦?刘玄德虽为英雄,然东莱毕竟边陲之地,能给予先生的,终究有限。”
“不似这洛阳城中,繁华似锦,机遇遍地。”
他观察着诸葛珪的神色,继续诱惑道:
“先生家中有贤弟需要照拂,有麒麟儿需要栽培,这处处都需要钱财,需要人脉。”
“若先生愿意……在贡品清单上,稍稍‘润色’一二,咱家在宫中,在几位常侍、司徒面前,都能为先生美言几句。”
“届时,高官厚禄,岂非唾手可得?何必跟着那刘玄德,在这穷乡僻壤苦熬?”
他说着,从袖中滑出一小锭黄澄澄的金子,看似随意地推到诸葛珪面前的案几上,金光在昏暗的车厢内格外刺眼。
诸葛珪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他看都没看那锭金子,只是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清正,直视蹇硕。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源自士人风骨的、冰冷的疏离与不屑。
他轻轻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中常侍,”诸葛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击,
“珪虽不才,亦知‘廉耻’二字如何书写。”
“刘使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此等龌龊之事,中常侍还是休要再提,免得……玷污了这车中清静。”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不再多看蹇硕一眼,也不再看那锭金子,
径直起身,掀开车帘,大步走了下去。
阳光涌入车厢,照亮了蹇硕那张因羞愤而彻底扭曲的脸。
他死死盯着诸葛珪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案几上那锭无人问津的金子,胸口剧烈起伏。
牛憨的嗤之以鼻,是武夫对阴谋的不屑。
诸葛珪的嗤之以鼻,是士人对阉宦的鄙夷。
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决的态度,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蹇硕的脸上。
车厢内,只剩下那锭金子,在阳光下反射着讽刺的光芒,以及蹇硕粗重而怨毒的喘息声。
他猛地将金子扫落在地,咬牙切齿地低吼:
“好!好一个忠义无双!好一个风骨凛然!”
“咱家倒要看看,等到了洛阳,到了咱家的地盘,你们这忠义风骨,还能硬气到几时!”
随后,蹇硕的轩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车队,独自驶向前方,
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染上不洁的气息。
而车队的气氛,却因这段插曲,反而沉静下来。
诸葛珪回到自己的车上,闭目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梁子结下了,前方的洛阳,已不仅是荣耀之地,更是龙潭虎穴。
牛憨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督促车队前行,
照常在日落时安营,只是吩咐傅士仁,夜间值守的哨卡,再向外放出五十步。
…………
几日后,车队终于抵达兖州境内一座颇为繁华的大城——东郡治所,濮阳。
按照惯例,天使车队过境,当地官府需提供驿馆安置,补充部分给养。
然而,当车队抵达濮阳城外的官方驿馆时,
看到的却是一副令人心寒的景象。
驿丞带着几个懒洋洋的驿卒,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敷衍的假笑。
那驿馆看起来年久失修,门楣上的漆皮剥落大半,院墙也有几处坍塌,只用些树枝胡乱堵着。
“哎呀,使者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驿丞嘴上说着客气话,身子却堵在门口,丝毫没有半点让开的意思。
诸葛珪眉头紧皱,上前一步,亮出符节与文书:
“我乃东莱使团副使诸葛珪,奉旨入洛。按制,请开启驿馆,安置车马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