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带弧形的犁壁,则顺畅的翻起泥土向旁抛开,
最后形成了一条整齐的犁沟。
“咦?看那土翻的!”有老农眼尖,立刻发现了不同。
“老张一人一牛就拉得动?这……以往得两头牛!”
议论声渐渐变大,从怀疑变成了惊奇。
沮授起初还矜持地站在一旁,但随着农人犁出的沟壑越来越长,越来越直,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快步走到田埂边,俯身蹲下,仔细检视翻开的土壤——深度均匀,走向笔直;
再抬眼望向农人,见他步履从容,竟似犹有余力。
“这……竟真能省力至此?”
沮授喃喃自语。
他博览群书,深知农事之艰,一牛一人之力对寻常农户意味着什么。
若此犁真能推广,省下的畜力人力便可开垦更多荒地,或用于精耕细作,
其中蕴含的增产潜力,简直不可估量!
牛憨此时已走到他面前,虽未开口,但那炯炯眼神分明在说:
“你看,我可有半句虚言?”
沮授倏然起身,整了整衣袍,
脸上早先的矜持与质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发现至宝的激动。
他趋前一步,对牛憨郑重一揖:
“牛校尉,受教了!授……心服口服!”
牛憨被他这般大礼弄得手足无措,挠着头憨笑:
“嘿嘿,沮先生太客气了,能用就好,能用就好!”
沮授直起身,炽热的目光在那架曲辕犁上流连片刻,又转向牛憨,语气带着罕见的急切:
“牛校尉,此犁制法,可否容授抄录图样,带回冀州?”
“那里良田万顷,若得此犁,必使万千农人受益——此乃功德无量之举啊!”
“啊?带回冀州?”
牛憨一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虽心思单纯,但也知道大哥刘备极为看重这位沮授先生,一直想将他留下效力。
这犁是自己造出来的不错,但算不算军国利器?
能不能随便外传?
他不敢做主。
“这个……沮先生,”
牛憨搓着手,面露难色,“俺就是个粗人,这东西……虽然是我画的,但……但得问过俺大哥才行。”
他口中的大哥,自然就是刘备。
沮授闻言,目光微微一凝,立刻明白了牛憨的顾虑。
是了,如此堪称国器的革新,但凡有些野心和远见的势力之主,
谁肯轻易外传?
而且按常理,即便要献,也当作为祥瑞,上报至洛阳朝廷换取功勋才是。
然而一想到洛阳的局势……
沮授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袍袖的边缘。
那洛阳朝堂,早被世家大族与宦官们把持,纵然得了此物,
恐怕也只会被他们私藏起来,敝帚自珍。
成为某一姓一家牟利的工具,绝难普惠于天下黎庶。
若想让它尽快惠及家乡父老,唯有从眼前这位刘府君这里求得。
他当然知道刘备有招揽自己之意。
但此刻,他的心神已被那新式犁具完全占据,脑海中翻腾的尽是家乡田野的景象。
冀州,刚刚历经黄巾战乱的蹂躏,刺史之位空悬,政务近乎瘫痪,
官府无力组织民生恢复,全靠他们这些本地世家在勉力支撑。
冀州民生之艰,绝非虚言!
若能推广此犁,节省出的畜力人力,必能让饱受创伤的冀州大地更快恢复元气。
想到此处,沮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沉甸甸的责任一同吸入肺腑。
他心念电转,开始急速权衡利弊。
从好友田元皓口中,他已知刘备眼下府库充盈,钱粮难以动其心。
那么刘备所缺为何?
不过是能为他分忧效力的人才罢了!
沮授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唇下的短须,指尖能感到微微的颤动。
他已能预料到,稍后刘备可能会提出怎样的条件。
但,无妨。
他暗自握紧了袖中的拳。
最多,不过是以我沮授一人三五年的自由,换取一州百姓的安乐。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值得的!
家中父母身体尚且康健,弟弟沮宗也已读书有成,颇具才干。
想来即便自己暂离,家族亦能维持乃至光大。
更何况,三年之后,自己也不过刚到而立之年,
且有这番“以身换器”的义举名声在外,
何愁没有郡守征召?
念头至此,他胸中块垒尽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断然开口道:
“正当如此!”
沮授本就是雷厉风行之人,
深知农时紧迫,如今已是冬季,若想赶在明年春耕时用上,
必须争分夺秒地将图样与方法送回去,组织工匠仿制。
“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去寻刘府君,说明原委!”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拉住牛憨的胳膊,
不由分说便朝着府衙方向快步走去,步伐迅疾而坚定。
乃至于带着一丝自我牺牲的大义。
周围围观的民众和工匠们见状,纷纷让开道路,
人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议论着牛校尉发明的这省力神犁。
当他们踏入太守府时。
刘备正与田丰商议事务,讨论着来年开春授田之事。
见二人联袂而来,且神色异样,不由好奇相询。
牛憨嘴笨,还是沮授深吸一口气,将之前发生在铁匠铺的争执、田间的测试,
以及曲辕犁惊人的省力效果,原原本本、毫不添减地陈述了一遍,
说到自己质疑被事实驳倒时,更是坦然再次向牛憨致歉。
刘备听得目光炯炯,他虽不精农事,但深知“农为邦本”的道理,
一种能省一牛之力的新犁具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他赞许地看向牛憨:“四弟,你又立下一桩大功!”
这时,田丰悄悄凑近刘备耳边,低语道:
“主公,沮授此人我深知,性情高洁,不愿欠人情分。”
“他既欲求此犁之法以利冀州,主公若以此为由,请他留下效命,”
“他权衡之下,为冀州百姓计,多半会答应。”
刘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看着面前一脸坦荡的牛憨,
又想到沮授陈述时对农具利民的殷切,他缓缓摇了摇头。
他目光扫过田丰,最终落在沮授和牛憨身上,声音平和却坚定:
“元皓先生好意,备心领之。”
“然则,我兄弟四人昔日立誓,欲解民倒悬,使天下苍生皆能饱食安居。”
“此犁既是四弟所出,能令天下农人受益,便如同我辈夙愿得展一隅。”
“岂能因一己之私,挟此利民之器而强留贤士?”
他转向牛憨,温声问道:
“四弟,沮先生欲将此犁之法传回冀州,惠及更多百姓,你意下如何?”
牛憨听着大哥的话,心中那股自穿越以来便存在的想要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的冲动,
与刘备那“使天下苍生饱食”的宏愿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重重点头,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
“大哥说得对!这犁头本就是为了让种地更省劲,多打粮食!”
“能让更多人用上,是好事!俺没意见!”
“就该让天下人都知道咋做!”
刘备欣慰地笑了,对一脸震惊、若有所思的沮授拱手道:
“沮先生,此犁打造之法,先生尽可抄录图谱,带回冀州,若能有益于冀州父老,亦是备与四弟之幸。”
“先生高才,备虽倾心,却不敢以此等利农之事为筹码。”
话音落下,沮授竟僵立原地,仿佛被定住一般。
他目光牢牢锁在刘备那诚挚无比的面容上,
继而缓缓移向一旁毫无吝啬之色、唯有淳朴笑容的牛憨,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原本已做好了被提条件的准备,甚至已在心中勾勒出种种交易与妥协的场景,
做好了为冀州百姓牺牲些许个人自由的准备。
他敢肯定,以田元皓之智,
必然早已看穿自己的决心与底线,又怎会不提醒刘使君善加利用?
可……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
等来的不是算计,不是挟恩图报,不是将利器奇货可居的市侩。
他等来的,竟是如此光风霁月、坦荡无私的回应!
“农家重器,本当天下人共有之……”
这究竟是怎样的胸怀?!
沮授蓦然转头看向一旁的田丰,
只见这位老友面上带着他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舒展笑容,
目光灼灼,只专注于刘备一人。
刹那间,他为自己先前竟还存着要将田丰“劝回”冀州的念头感到一阵羞愧。
他此刻终于彻底明了,
自己这位眼界极高的好友,并非一时糊涂,
而是真正寻到了值得托付的明主,找到了世间罕有的瑰宝!
他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那沉默之下,是心潮澎湃,是惊涛骇浪,是过往诸多认知被彻底颠覆的震撼与恍然。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极其郑重地整理衣冠,
拂平衣袖上每一处细微的褶皱,
然后,向着刘备和牛憨,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的腰身弯折得极深,几乎呈九十度,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那其中饱含着无尽的敬重、感慨与折服:
“刘府君……牛校尉……如此高义!”
“授……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