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重新闭上了眼睛,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厌恶。
“而且,我从他的身上,闻到了和李一样的味道。”
老妇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苍凉微笑。
“那个年轻人,和李一样,都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风,让他们走吧。”
弗洛伊德深深地看了一眼摇椅上的老妇人,最终,他咬了咬牙,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您所愿,玛丽娅夫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阁楼。
……
维也纳内城区的地下安全屋。
伊芙琳正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当看到林介和威廉毫发无损地走进来时,女发明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们终于回来了!刚才频谱仪上的磁场波动出现了一次异常尖峰,我还以为你们在庄园里引爆了炸药。”
“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了。”林介脱下灰色的斗篷,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庄园里的人反应很快,维也纳已经不安全了。那些梦境医生背后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庞大,我们会陷入很大的被动。”
林介看向威廉和伊芙琳。
“收拾设备和武器。我们连夜离开这里,去火车站买最近的一班车票。无论开往哪里,只要能离开奥匈帝国的国境线就行,我们转道回伦敦。”
三人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几个小时后,一列绿皮火车载着三名身份不明的旅客,在维也纳黎明前的寒风中,缓缓驶向了西欧平原的方向。
这段路途可不轻松。
他们需要多次换乘,并且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在车厢里的可疑人物。
但在威廉老辣的侦查经验下,他们成功避开了几次火车站的例行盘查。
一周后。
大不列颠,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区。
属于林介的私人别墅里,王庆年已经安排几个口风极严的华裔佣人打理好了房间。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壶刚刚泡好的红茶,以及几份当天的《泰晤士报》,上面关于“奥匈帝国反贪风暴”的头条异常醒目。
林介瞟了一眼,就回到了书房里,反锁房门。
书桌上,摆放着两堆看起来不协调的纸张。
左边,是朱利安带来的那几张被烧焦了边缘的暗红色羊皮纸。
右边,则是他从维也纳第七号庄园的生锈铁盒里,带回来的残页。
林介拉过高背椅坐下,拧亮了桌上的台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将这两部分残缺的日记进行拼凑和梳理。
这些纸张的材质不统一,墨水的颜色也深浅不一,显然是那位前辈在漫长的岁月里,断断续续记录下来的。
时间线是错乱的。
林介耐心地根据那些简体字的语境、拼音的连贯性,以及其中提到的地名,一点一点地还原着这位先行者在离开维也纳后的行动轨迹。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渐渐地,一个跨越了半个地球的庞大旅程,在林介的眼前缓缓铺开。
“1845年,冬。我终于逃出了矿洞,我杀了两个监工,混在一艘运煤船的底舱里逃到了欧洲。我不想死在臭水沟里,我妹妹还在等我。”
这是前辈逃离北美后的轨迹。
林介继续往下拼凑。
“1847年。我藏在一艘运茶叶的商船里,漂洋过海,我回到了中国。”
“我走遍了三山五岳,没有找到回去的方法。但我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人。他们穿着道袍,自称是正一的传人。”
看到这里,林介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了纸面。
在维也纳那个短暂的梦境中,他已经亲眼见过那个老道士。
日记里的文字变得有些激动,笔画也比前面用力了许多。
“我原本以为这些道士只是些骗吃骗喝的神棍。直到那个老头在破庙里给我画了一道符。”
“后来者(如果未来像我一样的倒霉蛋能看到这本日记,我姑且这么称呼你)。你绝对不敢相信我在那座破庙的藏经阁里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本古籍,老道士说,那是他们门派的某位祖师爷在两百多年前留下来的手札。祖师爷是个白日飞升的仙人。”
“但我翻开那本手札,上面画着的居然是基础气缸模型,甚至还有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林介看到这句话,呼吸一滞。
两百多年前,明末清初的时代。
“在这个世界里,我不是第二个,前辈也不是第一个。”林介在心底倒吸了一口气,“在更久远的历史长河中,还有其他的穿越者来过这里?”
这个认知颠覆了林介对这方世界时间线的判断。
日记的记述还在继续,但口吻变得沉重。
“我明白了,我不是第一个,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布满漏洞的筛子,偶尔会把我们这种人从另一个时空漏过来。”
“那个祖师爷最后疯了。手札里说,他发现世界在生病,他想用带来的知识改变一切,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选择了自我毁灭。”
“我不想死,我只想回家。”
接下来的几页纸残缺得非常厉害,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零碎的词语。
“地脉……瘴气之源……”
“我用老道士教我的望气法,结合了我的幻听。所有的噪音,全部汇聚向了同一个方位。南方。”
“非洲,它就是源头。”
日记的最后一部分,就是林介在维也纳拿到铁盒的原因。
“我的左手已经完全变成了怪物的爪子。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非洲。但我把这段经历封印在这个铁盒里。”
“如果未来还有像我一样的倒霉蛋来到这个世界,我希望这些疯言疯语能给他一点指引。别相信什么神明,去找源头。”
林介缓缓地放下手里最后一张残页。
书房里的炉火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地回放着日记里提供的信息。
一位两百年前发疯的祖师爷;一位五十年前拼命寻找回家之路的前辈。
“叩叩叩。”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林介,你在里面吗?”伊芙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威廉也在,我们有一些新发现。”
林介睁开眼睛,将桌上的日记残卷小心地收拢,锁进抽屉里。
他走过去打开门。
伊芙琳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旧报纸和几份海事贸易的账单。
威廉站在她身后,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三人来到一楼宽敞的会客厅。
林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非洲货船票根,平放在茶几上。
“你们看看这个标志。”林介指着票根上由巨大象牙和猎矛交叉而成的图案。
伊芙琳将手里的资料摊开,推到林介面前。
那是一份去年在伦敦金融时报上刊登的关于海外贸易的分析报告。
“我刚才去地下室查阅了旧的航运记录和海关档案。”伊芙琳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
“你拿回来的这张船票,属于一家名为‘象牙财阀’的商业帝国。这家公司的名义拥有者,是现任的比利时国王。”
伊芙琳翻开另一份带有一些模糊照片的档案。
“但实际上,这是一个由顶级权贵组建的暴力敛财机器。他们手握着国王的私掠许可证,垄断了整个刚果河流域所有的橡胶开采和象牙贸易。”
“财阀们把那片土地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绿色地狱。”
听到“绿色地狱”这词,坐在旁边的威廉身体抖了一抖。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暴突出来。
眼眸里,仿佛又燃起了那场远在非洲大陆上的、埋葬了无数冤魂的连天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