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点亮了防风提灯,昏黄的光线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甲烷和腐败物质的味道,呼吸变得非常困难,他们沿着沟渠边缘的狭窄步道深入地下。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老鼠在阴暗的角落里窜动。
水流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威廉开启了【祖鲁之视】,在灵性视野中,这个地下世界充满了暗红色的负面情绪残骸。
他们在迷宫中穿行了大约半个小时。
前方的隧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里原本是一个雨水收集枢纽,现在它被彻底废弃了。
黑暗中突然传来了细碎的声响。
四人立刻停下了脚步,威廉端起了【教堂圣炮】。
几道瘦骨嶙峋的身影从立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们身上披着破烂的麻袋,皮肤苍白得有些病态,手里拿着磨尖的生锈铁管。
他们是这片地下世界的游民。
林介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他缓缓举起右手,将那枚模糊的骷髅铜币展示在提灯的光晕中。
游民们看到了那枚铜币,眼中的警惕稍微褪去了一些。
其中一个领头的人打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转身向着蓄水池的深处走去。
他们被带到了蓄水池的中央,那里有一座由各种工业垃圾和腐烂木头堆砌而成的高台,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这就是“下水道之王”皮普。
他看起来已经很难被称为人类了,常年生活在充满腐败灵性的地下环境中,他的身体发生了严重的异化。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甚至在某些部位是半透明的,隐约可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皮普的眼睛完全是浑浊的乳白色,他失去了正常的视觉。
“地面的味道。”皮普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浓痰卡在喉咙里,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你们带着火药、钢铁,还有一种极其纯粹的杀意,协会的猎犬很少会深入到我的领地里来。”
“我们不是协会的人。”林介上前一步,他收起了提灯。“我们是来找你做一笔交易的。”
皮普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他那白色的眼球转向了林介的方向。
“那个大个子马库斯告诉过我,会有一群被通缉的疯子来找我。你们把地上的世界搅得一团糟,现在你们想把火烧到我的地盘里来?”
“我们只是借个道。”林介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要去圣玛丽医院的地下夹层,那里的防线太严密了,我们需要你。”
“我凭什么帮你们?”皮普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
周围的游民开始缓缓收紧包围圈。“你们这些地上的老爷从来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协会的人上周刚刚烧毁了我的三个巢穴。”
“就凭我们会把圣玛丽医院炸个底朝天。”林介给出了他的筹码。
“你想报复阿克曼,但你没有那个实力。只要我们进入圣玛丽医院,整个伦敦的督查队都会被吸引过去。你的下水道会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宁。”
“而且,我们会付钱。”
林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袋金币。
那是他在离开贝克街时顺手带上的,在这个地下世界,金币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皮普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那畸形的脑袋微微倾斜,似乎在权衡这笔交易的风险和收益。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气体。
“你们最好能闹出足够大的动静。”
皮普站了起来,他的身体佝偻着,从破烂的外套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这件物品的外观极其粗糙,它是一个由生锈的黄铜外壳制成的圆盘,圆盘的表面没有刻度。
凹槽里装满了黑色的、不断翻滚的恶臭淤泥。
一根白色的、像是用某种人类指骨磨成的细针悬浮在淤泥之中。
皮普走到高台边缘,他的脚下是一大片粘稠的黑色淤泥。
“圣玛丽医院的地下。”皮普喃喃自语。“那里的味道比这里的死老鼠还要臭,他们在那里藏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皮普将那根白色的骨针用力拨动了一下,骨针在黑色的淤泥中疯狂旋,最终它死死地指向了东北方向。
就在骨针停下的那一刻,皮普脚下的那片淤泥开始剧烈沸腾。
那些黑色的烂泥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向上隆起,它们在空气中扭曲、拉伸,最终形成了一面高达两米的、由纯粹的污泥构成的垂直镜面。
镜面的表面波光粼粼,透过那层黑色的膜,林介隐约听到了一种极其沉闷的机械轰鸣声。
“进去。”皮普指着那面污泥镜子。“这东西维持不了多久。”
林介犹豫了几秒,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第一个迈开了脚步。
当他的身体接触到那面污泥镜子的瞬间,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粘稠或者肮脏。
那是种极其诡异的冰冷感,就像是穿过了一层没有摩擦力的水银。
空间在这一刻被极度压缩,视野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强烈的失重感让他产生了短暂的眩晕,无数的管道、砖墙、垃圾在他身边飞速掠过。
“噗。”一声轻响。
紧接着,他感觉到脚下的靴子踩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耳边的水流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大的蒸汽管道发出的高频嘶鸣。
周围的空气虽然依然潮湿,但多了一种浓烈的石炭酸消毒液的味道。
“到了。”
皮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和威廉等人也相继从那个正在缓缓闭合的泥门中钻了出来。
除了身上稍微沾了点泥点子外,所有人都毫发无损。
“这就是圣玛丽医院的正下方。”
皮普拔出手杖,指了指头顶。
“上面大概五米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地下夹层。”
林介抬起头。
头顶上方是一层厚厚的混凝土结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粗大的铜管和电缆穿过墙壁延伸向远方。
“谢了。”林介对皮普点了点头。“这笔交易很值。”
“那是当然。”皮普嘿嘿一笑,“我可是下水道之王,我的服务从来不打折。”
“不过……”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再往上走,那让人发疯的味道太浓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上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你们。”
“而且那东西……很饿。”
说完,皮普也不等林介回答,直接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个懂得生存智慧的游民。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拿钱,什么时候该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