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声撕裂了第五天清晨的薄雾。
林介站在黑海鸥号甲板上。
在他身侧,威廉正用抹布擦拭着栏杆,动作像极了一个为了生计而在船上打杂的老水手。
但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右舷方向。
一艘悬挂着红白蓝三色旗帜的炮舰正在迅速逼近。
那是荷兰皇家海军的巡逻艇“巴达维亚号”。
它拥有流线型的铁壳船身,前甲板上那门75毫米口径的阿姆斯特朗后膛炮已经褪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有意无意地锁定了“黑海鸥号”的吃水线。
对于这片海域的走私船来说,这比风暴更致命。
“该死,是那群吸血鬼。”
戴肯船长从驾驶台冲了下来,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躁。
“大副!让底舱的人把那些‘货物’藏好!如果被这群荷兰人闻到味道,我们所有人都要去爪哇岛的苦役营里挖一辈子煤!”
船员们开始在甲板上疯狂奔跑。
他们拖拽着帆布,试图遮盖那些堆积如山的板条箱。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感。
那是汗水、恐惧以及即将到来的暴力冲突混合而成的气味。
“林先生。”
船长冲到林介面前,他的独眼里闪烁着凶光,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枪。
“如果他们要登船搜查,我们可能得……”
他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那是正规军。”林介皱了皱眉。
他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炮舰,看着甲板上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端着步枪的荷兰水兵。
“如果你在这里开枪,半个东印度舰队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过来。”
“那怎么办?等着被绞死吗?”船长咬牙切齿。
“把枪收起来。”
林介整理了一下领口,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右手食指上的指环。
“我们是来自鹿特丹的合法商人,记住这个身份,剩下的,交给我。”
黑海鸥号被迫停船。
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两艘船并排靠在了一起。
几块跳板被重重地搭在了船舷上。
一队全副武装的荷兰水兵冲了过来,他们粗暴地推搡着挡路的船员,用枪托敲击着甲板。
走在最后的是一名身材臃肿的海军上尉。
他穿着一身被汗水浸湿的白色制服,领口敞开,露出胸口浓密的卷毛。
手里拿着一根镶着银头的藤条手杖,脸上带着殖民地官员特有的傲慢与贪婪。
“范·德·戴肯。”
上尉用手杖敲了敲船长的胸口,发出“笃笃”的声音。
“我在三海里外就闻到了你这艘破船上的臭味。”
“这次又运了什么?香料?丝绸?还是从加里曼丹偷来的原木?”
“只是一些普通的日用品,长官。”
船长陪着笑脸,但他那只独眼中却藏着刀子。
“还有几位回欧洲的乘客。”
“乘客?”
上尉挑了挑眉毛,目光越过船长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后甲板上的林介四人身上。
他的眼神在伊芙琳那张精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闪过一丝猥琐的光芒,然后又转向了看起来就像是个管家的威廉,最后定格在林介身上。
一个东方人。
在这个时代,东方人出现在这种船上,通常只有两个身份:苦力,或者海盗。
“证件。”
上尉走了过来,他用手杖挑起了林介的下巴。
这种极具侮辱性的动作让旁边的威廉瞬间绷紧了肌肉。
装有枪的长条木盒就在威廉脚边。
只要零点五秒。
威廉就能取出那把枪,然后打爆这个胖子的脑袋。
林介微微侧头,避开了那根手杖。
他的动作不快,也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却让上尉的手杖落了个空。
“这是我们的护照,长官。”
林介从怀里掏出那叠由伊桑伪造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上尉冷哼一声,接过护照翻看了几眼。
做工完美,钢印清晰,甚至还有鹿特丹商会的担保信。
但这并不能满足他的胃口,在这片无法无天的海域,法律只是贪婪者的遮羞布。
“文件看起来没问题。”
上尉合上护照,用审视猎物的眼神打量着林介。
“但最近这片海域很不安全,有很多反抗分子和走私犯混在商船上。”
“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们需要对这艘船进行彻底的搜查。”
“包括你们的私人行李。”
上尉挥了挥手。
几个水兵立刻端着枪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水兵伸出手,想要去抓伊芙琳背后的那个装满精密仪器的背包。
那是【回声眼镜】和【特斯拉线圈手套】的存放处。
一旦这些东西暴露,不仅他们的伪装会被拆穿,更会引来I.A.R.C.的追踪。
局势在这一瞬紧绷到了极致,船长的手再次摸向了腰间,威廉的脚尖已经调整好了发力的角度。
朱利安的手指扣住了一枚炼金药瓶。
必须要阻止他们,但不能用枪。
林介看着满脸横肉的上尉,在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劣质白兰地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人类的恐惧源于未知。
而更高层次的恐惧,源于基因深处对天敌的本能战栗。
林介的右手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握成了拳头。
指关节上的【导灵扳机】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咬合声。
两根微型探针刺入了他的掌心。
连接着古老神性的回路被瞬间接通。
并没有狂风大作。
也没有电闪雷鸣。
林介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位上尉。
但在上尉的眼中,世界变了。
那个站在他面前看起来有些瘦弱的东方青年,突然间变得模糊起来。
一种无法言喻的、冰冷彻骨的气息从这个青年的身上弥漫开来。
上尉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膛逃离这具躯体。
他的后颈寒毛直竖,脊椎骨里窜上一股凉气,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这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
就像是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突然发现草丛里有一双金色的竖瞳正在盯着自己。
逃。
必须马上逃。
如果不逃,就会死。
哪怕对方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哪怕自己身后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但在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面前,所有的理性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上尉张大了嘴巴,想要下达搜查的命令,但发出的声音却像是一声被掐断的鸡叫。
“长官?”
旁边的水兵疑惑地看着突然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的长官。
“这就是全部了。”
林介的声音适时响起。
在上尉听来,这声音就像是死神的低语。
“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人,希望能尽快回到家乡。”
林介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是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