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而湍急的拉让江支流在经历了这场惨烈搏杀后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流淌节奏。
巨大的纳布巨蛇尸体静静地漂浮在河道的中央,象征着重力权柄的红色肉冠变成了一团毫无生气的灰败烂肉,无数贪婪的食人鱼和淡水鳌虾正聚集在它那个被炼金炸药炸开的腹部伤口周围享受着这场难得的饕餮盛宴。
浓重的血腥味在闷热潮湿的雨林空气中发酵扩散,这种味道对于人类来说是令人作呕的折磨,但对于潜伏在从林深处的无数掠食者而言却是晚餐铃声。
林介带着精疲力竭的队友们奋力划水游到了河流上游一处相对开阔且布满了乱石的河滩上。
这里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且因为遍布坚硬的鹅卵石而鲜有毒虫出没,是一个天然的临时休整点。
“咳咳……”
朱利安瘫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巨石旁,他摘下那副已经断了一条腿的眼镜,一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肺里的积水,一边用颤抖的手从防水袋里掏出瓶白兰地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部,带来的一丝暖意终于让他那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
伊芙琳则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躺在碎石滩上,释放过百万伏特高压电的【特斯拉线圈手套】此刻正冒着袅袅青烟被扔在一旁,过载的高温让皮革表面呈现出一种烧焦的卷曲状。
纳蒂亚是几人中状态最好的一个,这位达雅克族的猎手正蹲在河边警惕地注视四周,同时用虔诚的目光注视着远处那具巨蛇的尸体。
对于她的部族来说,这不仅是敌人的死亡,更是某种旧神时代的终结。
林介独自一人走到了河滩边缘,蹲下身子,将紧紧攥着的左手伸进了流动的河水中。
冰凉的河水冲刷着他掌心那块沾满了胃酸、黏液与干涸血迹的金属残片。
随着污秽物一点点被洗净,这块东西终于在正午的阳光下显露出了它原本那种虽历经岁月侵蚀却依然高贵冷艳的真容。
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盾牌徽章残片。
它的材质呈现出极其罕见的、带着淡淡紫意的银灰色,触手冰凉且带着类似于陶瓷般细腻的质感。
即使是在纳布巨蛇那足以消化岩石的强酸胃袋里浸泡了不知多少岁月,它的表面依然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锈蚀痕迹。
林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徽章正面的浮雕。
那里的工艺精湛得令人叹为观止。
即便是在显微镜下恐怕也难以雕刻出如此繁复而细腻的线条。
图案的主体是一张大圆桌。
在那张圆桌的周围环绕着十二把造型各异的长剑,而在圆桌的中央则是一个被某种神圣光芒所笼罩的圣杯轮廓。
这是一个在西方文明史中无人不知的符号。
而在徽章的最下方,也就是那张圆桌的底座位置,刻着一排用古英语花体字书写的铭文。
虽然有些磨损,但林介依然辨认出了那个名字。
“Gawain”。
高文。
亚瑟王传说中圆桌骑士团的核心成员之一,被称为“白马王子”与“太阳骑士”的高洁存在。
但这显然不是什么中世纪的古董。
因为在这个名字的旁边,还极其隐蔽地刻着一行微缩的编号序列:“No.4”。
这是一种极其现代化的、带有明显军事化管理色彩的编号方式。
“朱利安。”
林介站起身,拿着那块徽章走到了学者身边。
“你来看看这个。”
正在擦拭眼镜的朱利安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触碰到林介手中那块闪烁着紫银色光泽的徽章时,他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连手中的眼镜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这……这是……”
朱利安像是见到鬼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用抢的方式从林介手中接过了那块徽章。
他顾不上礼仪,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放大镜,趴在石头上对着徽章的纹路和铭文进行着鉴定。
几分钟后。
这位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学者风度的法国人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你在哪里找到的?”朱利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是在那条蛇的肚子里吗?”
“是的。”林介点了点头,“它卡在胃壁的溃疡里,看起来已经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了。”
“这就对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朱利安喃喃自语,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恐惧,“这就是那把消失的‘钥匙’,也是那个被抹去的‘幽灵’。”
“什么意思?”伊芙琳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块不起眼的金属片。
“你们知道I.A.R.C.的全称是‘国际异常现象研究与收容联合会’。”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但你们知道它的前身是什么吗?”
“某种皇家学会?或者探险家俱乐部?”伊芙琳猜测道。
“不。”
朱利安摇了摇头,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徽章上的圆桌图案。
“在1830年以前,也就是协会正式成立并定都日内瓦之前,这个组织的前身是一个更加隐秘、也更加古老的骑士团性质的结社。”
“他们自称为‘新圆桌骑士团’。”
“当时的创始成员共有十二人。他们并不使用真名示人,而是每人继承了一个古老传说中的圆桌骑士代号。”
朱利安指着徽章上的“Gawain”字样。
“比如这一位,代号‘高文’的骑士。”
“根据协会内部那份被列为绝密且残缺不全的档案记载,‘高文’是当时十二人中最强大的战士,也是‘太阳纹章’的持有者。他负责的是远东地区的探索与收容任务。”
“但这块徽章所代表的意义远不止是一个代号。”
朱利安将徽章翻了过来,露出了背面那行被胃酸腐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够辨认的深红色铭文。
那些铭文并不是刻上去的。
它们是用某种特殊的煉金手段,将鲜血直接渗透进了金属的分子结构中,形成了一种永远无法洗去的血色烙印。
朱利安眯起眼睛,看着那行拉丁文。
“Tradidimus sacramentum, in infernum perpetuum cademus.”
他轻声念出了这句话。
“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纳蒂亚抱着刀站在一旁,她听不懂拉丁文,但能感觉到那句话里蕴含的某种极其沉重且不祥的誓言力量。
“意思是……”朱利安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背叛了誓言,我们将永坠地狱。”
一阵带着湿气的河风吹过,卷起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背叛。”林介重复着这个词,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谁背叛了谁?”
“这是一个至今在协会内部都属于禁忌的话题。”朱利安苦笑了一声,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那是发生在19世纪30年代末期的一场惨烈内战,或者是……清洗。”
“当时的新圆桌骑士团内部对于UMA和神秘学知识的处理方式产生了根本性的分歧。”
“以高文和另一位被称为梅林的智者为首的一派,他们是典型的理想主义者。他们认为里世界的知识应该被有序地公开,让普通人也能拥有对抗怪物的力量,最终实现表里世界的融合与和平。”
“而另一派,也就是后来掌握了权力的理事会派。他们代表着各国皇室、大资本家以及旧贵族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