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上,“这是我们达雅克族的传统,是对先祖和英灵的最高敬意。你们这些白人不仅抢走了我们的土地,现在连我们的灵魂都要侮辱吗?”
气氛在这一瞬变得剑拔弩张。
伊芙琳被纳蒂亚突然爆发出的杀气吓了一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出于“文明人”视角的评论在这个失去了家园的流亡者耳中是多么的刺耳和傲慢。
“够了。”
林介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他直接走到了两人中间挡住了那即将碰撞的视线。
“伊芙琳,道歉。”
林介转头看向伊芙琳,语气严厉,“这里不是纽约,也不是你的实验室。在这里,她是向导,她是这里的主人。尊重她的信仰和习俗是我们能够活着走出雨林的前提。”
伊芙琳愣了一下,她看着林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满脸怒容的纳蒂亚,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
她小声说道,“我只是……不太习惯。”
林介又转向纳蒂亚。
“她是个只相信显微镜和电流的科学家,不懂丛林的规矩,也没有侮辱你父亲的意思。”
林介解释道,“在这个团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和信仰。她能修好你的无线电,也能制造出那种一瞬间就能电死一头水牛的武器。我们需要她的技术,就像我们需要你的刀和眼睛一样。”
纳蒂亚看着林介,又看了一眼虽然害怕但依然倔强地站在那里的伊芙琳。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种野兽般的杀气慢慢收敛了回去。
“在雨林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纳蒂亚冷冷地说道,“只有活人和死人。如果你不想变成死人,就学会闭嘴和观察。”
这场因为文化差异而引发的冲突在林介的调解下暂时平息了下去,虽然两人之间依然存在着隔阂,但至少已经达成了一种为了共同目标而暂时忍耐的默契。
“地图。”
林介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直接切入了正题。
纳蒂亚从兽皮堆里翻出了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她将纸摊开在那张粗糙的木桌上,借着火光指着上面那些蜿蜒曲折的线条。
那是一张在这个时代任何官方机构都找不到的、极其详细的婆罗洲内陆水系图。
上面不仅标注了主要河流的走向,甚至连那些只在雨季才会出现的季节性溪流、隐蔽的沼泽地带以及各个部落的领地范围都用不同颜色的植物颜料做了标记。
朱利安立刻凑了过来,他那双学者的眼睛在这张地图上贪婪地扫视着,不断地发出惊叹声。
“这简直是无价之宝。”
朱利安指着地图中心那片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说道,“荷兰人的地图在这里就是一片空白,而你这张图上居然标注了海拔和植被类型。”
“这些都是我们族人用脚走出来的路。”
纳蒂亚没有在意朱利安的赞美,她的手指顺着地图边缘的海岸线一路向内陆滑动,“黑莲教的人控制了拉让江的入海口,他们在那里设立了炮台和水雷封锁线,试图从正面进入的大船会被击沉。”
她在地图入海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我们的信使号吃水太深,确实进不去。”
林介点了点头,“而且目标太大。”
“不仅如此。”
纳蒂亚继续说道,“他们在沿岸的几个主要码头也都安插了眼线。只要你们一露面,消息马上就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那我们怎么进去?”伊芙琳问道。
“有一条路。”
纳蒂亚的手指离开了主航道,移向了地图上一片看起来像是烂泥塘的区域。
那是一片位于拉让江河口以南三十公里的、极其广阔且复杂的红树林沼泽地带。
“这里叫‘鳄鱼之路’。”
纳蒂亚的声音变得有些阴森。
“这是一条隐藏在红树林迷宫里的天然水道,水很浅,但足够那种吃水浅的舢板通过。它直接连通着拉让江的中游支流,可以完美地绕过黑莲教在河口布置的所有防线和封锁网。”
“听起来是个完美的偷渡路线。”
朱利安推了推眼镜,“既然这么完美,为什么黑莲教没有封锁这里?”
“因为那里不需要封锁。”
纳蒂亚抬头看着众人,嘴角露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那条水道里生活着成千上万条湾鳄,它们能轻易地把一艘小船咬碎。而且那里的潮汐变化极其复杂,如果没有经验丰富的向导带路,一旦退潮,船就会搁浅在淤泥里,到时候你们就会成为鳄鱼的点心或者是那成群结队的毒蚊子的美餐。”
“这是一条只有我们达雅克族猎人敢走的死路。”
“也是通往‘伊甸园’唯一的后门。”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了那样一幅画面:在阴暗潮湿、充满了瘴气与腐败气息的红树林迷宫里,无数双冰冷的黄色眼睛正潜伏在浑浊的水面下,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我们走这条路。”
林介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信使号停在公海作为接应和备用撤离点。我们换乘本地的舢板,从鳄鱼之路潜入。”
他看向纳蒂亚。
“你能带我们过去吗?”
纳蒂亚看着这个眼神坚定的男人,她从他身上闻不到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比最凶猛的鳄鱼还要危险的冷静与决绝。
“如果你不怕死。”
纳蒂亚握紧了腰间的巴冷刀,“我就能带你过去。”
“很好。”
林介转头看向朱利安和伊芙琳。
“整理装备。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留下。带足驱蚊药、食物和弹药。伊芙琳,把你那些沉重的仪器也精简一下,我们不需要那种大块头。”
“明白。”
伊芙琳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苏三娘。”
林介最后看向那位一直靠在门边抽烟的裁缝。
“船的事情就麻烦你了,我们需要那种最结实、也最不起眼的本地船。”
苏三娘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地看着这群不知死活的年轻人。
“船早就给你们备好了,就在外面的海滩上。”
她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告别的话,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滚吧。别死在那儿,给我丢人。”
……
凌晨四点。
这是一天中最为黑暗的时刻。
海面上弥漫着厚重的晨雾,能见度不足十米。
林介四人登上了那艘经过改装的木质长船。
船身被涂成了便于隐蔽的灰绿色,船尾安装了一台经过消音处理的蒸汽发动机。
纳蒂亚坐在船头,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篙负责探路。
林介掌舵。
朱利安和伊芙琳坐在船舱中部,守着一堆经过精简但依然沉重的物资箱。
随着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小船缓缓离开了那片荒凉的海滩。
它无声无息地切入了那片茫茫的迷雾中。
海浪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红树林特有的寂静。
林介握着舵盘,目光穿透迷雾,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水域。
他的【黑水银】风衣在潮湿的雾气中泛着微光,【静谧之心】就插在触手可及的枪套里。
他们已经离开了文明世界的边缘。
前方就是所谓的绿色地狱。
是鳄鱼的猎场。
“欢迎来到婆罗洲。”
纳蒂亚的声音在雾气中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