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规矩,惊扰了前辈清修,还请见谅。”
他的声音平静而恭敬。
既没有闯过难关后的得意,也没有面对高人的卑微。
良久的沉默,那个角落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伊芙琳以为林介是不是看错了的时候,一缕青烟从那个阴影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股极其辛辣的旱烟味,紧接着一阵咳嗽声响起。
“咳咳……”
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半老徐娘。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香云纱旗袍,剪裁很旧式,但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依然丰腴的身材。
她的头发盘成了一个圆髻,插着一根碧玉簪子。
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皱纹,皮肤白皙得有些不正常,就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但那双眼睛。
那双狭长的、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却锐利得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剪刀。
她的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烟锅里正冒着火星。
而在她的另一只手里,则捏着一把剪刀,一把巨大、锋利、散发着寒光的黑铁剪刀。
苏三娘。
牛车水义庄的看守人,南洋洪门传说中的“纸裁缝”,也是这几十个杀人纸偶的操控者。
“后生仔,眼力不错。”
苏三娘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能看穿我的千机阵还没碰坏我的宝贝,算你有点本事。”
她那双丹凤眼在林介身上扫视了一圈,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一个裁缝在打量一块布料。
“洋鬼子的走狗?”她瞥了一眼后面的朱利安和伊芙琳,眼神里带着丝不屑。
“是朋友。”林介纠正道。
“朋友?”苏三娘冷笑了一声,“在这地界儿跟洋人做朋友的,最后都被卖去金山挖矿了。”
她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双穿着绣花鞋的小脚轻轻晃动着。
“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如果只是来买棺材,出门左转找伙计。”
“如果是来找麻烦……”
她手中的剪刀突然“咔嚓”一声合拢。
“那就得问问我的剪刀答不答应。”
随着这声剪刀闭合的脆响,周围纸人同时发出了一阵摩擦声。
伊芙琳的脸色有些苍白,她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这种纯粹的压迫感比那些怪兽还要让人窒息。
林介却依然保持着那种平静的姿态,他没有被苏三娘的气势所吓倒。
他从怀里掏出了黑色的信封,那个用红色蜡油封口,印着剪刀图案的信封。
“摩根先生让我给您带个好。”
林介双手拿着信封递了过去,听到“摩根”这两个字,苏三娘那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眯起眼睛盯着那个信封,许久她才伸出手接过了信。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蜡戳,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那只老乌鸦……”
苏三娘低声骂了一句。
“二十年了,他还记着这笔账。”
她将信封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向林介。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审视。
“既然你是他的人,那规矩你应该懂。”
苏三娘磕了磕烟袋锅。
“我欠他一条命,这没错。”
“但这并不代表我会为了他的一个小辈,去送死。”
林介点了点头。
“我明白,您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婆罗洲。”苏三娘冷哼一声,“除了那个鬼地方,这南洋还有哪儿值得那只老乌鸦动用这个人情?”
她站起身走到林介面前,那股混合了烟草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子,你知道那是什地方吗?”
“那里是世界之心,也是地狱之门。”
“那里有比我这些纸人可怕一万倍的东西。”
“有吃人的花,有吞船的蛇,还有那些连我都不敢招惹的疯子。”
她盯着林介的眼睛。
“你想让我帮你们,可以。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
“我苏三娘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想看着自己的手艺毁在一群废物手里。”
“想让我出山,或者想让我给你们提供帮助,你们得先证明一件事。”
林介迎着她的目光。
“证明什么?”
苏三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狠厉。
“证明你们……”
“没那么容易死。”
……
半小时后。
义庄的偏厅。
苏三娘给三人倒了茶。
不是什么好茶,是最便宜的普洱,泡得很浓,黑得像墨汁。
“最近这半个月码头上出了怪事。”
苏三娘抽着烟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手下有几个兄弟在半夜扛活的时候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在现场留下了一滩……黑油。”
“黑油?”林介皱眉。
“又臭又黏,像是石油,但带着股尸臭味。”苏三娘吐出一口烟圈。
“警察局那帮饭桶说是意外坠海或者是帮派火拼。”
“但我知道不是,那是‘飞降’。”
朱利安的脸色变了变。
“您是说……降头术?”
“没错。”苏三娘点头,“而且是最阴毒的那种。”
“有人在练邪术,用活人炼油。那些黑油就是尸油。”
她看向林介。
“那东西最近越来越猖狂,昨天晚上甚至摸到了我的义庄门口。”
“它想偷我的‘货’。”
她指了指外面那些棺材。
“我的纸人虽然能挡住它但抓不住它。那东西滑不留手,而且刀枪不入。”
苏三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今晚它还会出来觅食。”
“根据我的线报,它的下一个目标是丹戎巴葛码头的四号橡胶仓库。”
她把纸条拍在桌上。
“这就是你们的考试,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东西的皮。”
“如果你们能把它解决了,我就承认你们有资格去婆罗洲。”
“如果解决不了……”
苏三娘冷笑了一声。
“那就在这义庄里给自己挑一口棺材吧。”
“我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给那只老乌鸦一个交代。”
林介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然后收进怀里。
“成交。”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准备干活了。”
他对朱利安和伊芙琳说道,三人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
就在他们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苏三娘突然叫住了他们。
“小子。”
林介停下脚步回过头。
苏三娘依旧坐在太师椅上,烟雾缭绕遮住了她的脸。
“记住,别让它碰到你的皮肤。否则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林介点了点头。
“多谢提醒。”
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那片属于正午的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