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场遍布着虚假欢乐的残响幻觉中挣脱出来后，林介在断头台巷冰冷的墙边坐了半个小时，才让他那剧烈跳动的心脏恢复了平稳节奏。
他站起身，不敢再去碰触现场的任何东西，重新审视起这片犯罪现场。
如果不是【静谧之心】强大的精神守护力场在最关键的时刻将他拉了回来，林介可以确定，自己此刻很可能也已变成了和西德尼·波特一样，脸上挂着诡异笑容的一具尸体。
这个代号“微笑小丑”的男人，其危险等级远比档案中那简单的“精神失常”描述要高得多。
林介重新梳理着刚才在残响中看到的所有细节。
那场虚假欢乐的冲击太过猛烈，大部覆盖了所有其他的环境信息，但林介依旧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不和谐要素。
那个微笑小丑在用那根滑稽的短棒袭击了西德尼之后没有立刻离去。
他表现得像一个耐心的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杰作，静静地站在阴影中，观看受害者从错愕到陷入狂喜，最终失去生命迹象的全过程。
而在那整个过程中，小丑的身体始终保持着僵硬姿态，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木偶。
但这还不够，这些信息太模糊，太依赖于【残响之触】这种无法被证实的感觉。
他需要更多来自于物理世界的硬证据。
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林介用传统且严谨的苏格兰场侦探的方式，重新开始了最基础的排查工作。
林介先是返回了波旁街的那家地下酒吧。
他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以一个对本地怪谈怀有好奇的游客身份，请酒保喝了几杯昂贵的威士忌。
从酒保那半醉半醒且夹杂着夸张与吹嘘的描述中，林介确认了几点关键信息。
西德尼·波特当晚确实在酒吧里，炫耀着一大笔“来路不正”的横财。
他最后是独自一人离开的。
而且，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有谁在跟踪他。
这意味着小丑的反侦察能力很强，或者说他在这种混乱环境中，拥有着变色龙一样的伪装能力。
随后，林介又花了一笔钱，从一个街头的情报贩子那里，买到了之前几起小丑杀人案的所有目击者证词的副本。
这些证词在警察看来尽是矛盾与无稽之谈。
有人说在案发前听到了若有若无的马戏团音乐。
有人说闻到了一股甜腻且好似蘑菇腐烂的味道。
甚至还有人坚称，自己看到了一个身高超过八英尺且没有脸的“高跷小丑”一闪而过。
林介将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证词，逐字逐句地记录下来。
他知道普通人的感官在受到灵性力量的轻微干扰时，会将无法理解的现象，自动且无意识地转化成认知范围内最恐怖的形象。
“马戏团音乐……蘑菇的味道……高跷小丑……”这些要素与他已知的木偶线索开始在林介那张构建于脑海中的思维导图上逐渐交织连接。
伊莎贝拉给他的档案中写着微笑小丑的真实身份，一名前马戏团的“潘趣与朱迪”木偶戏剧演员。
“潘趣与朱迪”起源于16世纪意大利即兴喜剧，后来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发扬光大，是一种流行却又带着暴力和黑色幽默的木偶短剧。
剧中的主角潘趣先生是一个驼背鹰钩鼻，性格暴躁并有反叛精神的角色。
他会用手中的滑稽短棒毫不留情地殴打剧中每个角色，包括妻子朱迪和他们的孩子，以及警察医生甚至魔鬼本人。
而每一次的暴力行为都会引来台下观众们最热烈的欢笑与掌声。
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暴力是需要被谴责的。
但在“潘趣与朱迪”这个被幕布隔开的小小舞台世界里，暴力却成为了喜剧的来源和获取快乐的唯一手段。
林介的脑海中，一个完整并带着悲剧色彩的犯罪侧写瞬间成型。
一个自小生活在马戏团后台，可能遭受过非人虐待的性格孤僻的孩子。
一个将那个充满暴力与欢笑的小小木偶剧场，当成自己唯一避难所的精神病患者。
当他成年后因一次意外失去了表演能力而被整个世界抛弃时，他那早已扭曲的世界观便与现实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而当他获得一件与潘趣先生手中滑稽短棒有类似能力的怪诞武装之后……
这个男人便获得了力量，能将他那个满是暴力与欢笑的舞台世界，强行施加于这个令他痛苦和憎恨的现实世界。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强迫那些在他看来“不懂得快乐”的世人与他一同分享，那份源自“潘趣剧场”的浓厚黑色幽默。
“这个小丑有着人类的智慧与狡猾，以及一颗完全无法被常理预测的心。对付这样的敌人，常规的追踪手段可能落入他的陷阱。”林介心里暗忖。
于是他先去了趟新奥尔良市中心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公共图书馆。
他需要情报。
他需要关于“巴纳姆贝利马戏团”和所有与“潘趣与朱迪”木偶戏剧相关，在这座城市里的一切公开信息。
在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里，林介几乎没有合眼。
他疯狂查阅着新奥尔良过去十年间所有的报纸，市政档案和剧院的演出记录。
最终在一份五年前《皮卡尤恩报》娱乐版块，一篇不起眼的报道里，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线索。
那是一篇关于“巴纳姆贝利马戏团”因经营不善，即将撤离新奥尔良的报道。
报道的末尾附带了一句，“其位于运河街附近那座历史悠久，却也因多次闹鬼事件而声名狼藉的‘皇家木偶剧院’，将被无限期关闭等待市政厅的后续处理。”
皇家木偶剧院。
一个被世人遗忘的名字。
林介将那份报纸的地址与手中的新奥尔良地图，进行了仔细的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