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的时刻到来。
在慕尼黑中央火车站的站台上,克劳斯与格蕾琴前来为他们送行。
“到了弗赖堡,去城南的‘黑森林布谷鸟’钟表店。”克劳斯依旧是言简意赅的军人做派,“店主是协会在当地最可靠的联络人,他会为你们提供一切必要的后勤支持。”
格蕾琴则将精密仪器箱郑重地交到了林介的手中。
“这就是改良后的‘以太频谱仪’。希望它能帮助你们‘翻译’出卡尔先生留下的‘乐谱’。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伴随着悠长的汽笛声,通往德意志帝国西南边陲的蒸汽列车缓缓启动。
铁三角的三位成员告别了这座带给他们战斗与友谊的巴伐利亚首府,踏上了一段充满未知与悲伤气息的“寻根”之旅。
火车穿行在风景如画的德国南部乡间。
窗外的景色从巍峨的阿尔卑斯山雪景,过渡到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大片绿色海洋般的茂密森林。
这里就是黑森林。
它在歌德的诗歌中有着浓厚浪漫主义色彩,在格林兄弟的童话里又栖息着女巫与精怪,是一片带有矛盾与神秘感的传说之地。
当他们抵达目的地,被称为“黑森林之都”的古老大学城弗赖堡时,一种与奥伯阿默高不同的宁静祥和气息扑面而来。
奥伯阿默高是一座外表被童话糖衣包裹,内里却被罪恶与愚昧腐烂的舞台;弗赖堡像一位隐居在森林边缘,博学又安详的老学者。
城市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宏伟大教堂。
无数条鹅卵石铺成的小溪在古老的街巷间蜿蜒流淌,一切都显得岁月静好。
然而林介的心中不敢有放松。
越是光明的地方投下的阴影往往也越是深邃。
他们根据克劳斯提供的地址很快在城南一条安静的老街上找到了名为“黑森林布谷鸟”的钟表店。
店铺的门面不大,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做工精巧的布谷鸟挂钟。
当他们推开挂着铜铃的木门时,清脆的铃声伴随着房间内成百上千座钟表同时发出的“滴答”声将他们包裹起来。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单边放大镜,身穿传统钟表匠围裙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堆满精密零件的工作台后专心修理着一枚怀表的机芯。
他对客人的到来充耳不闻,直到林介走上前,将一枚刻有协会徽记的银马克轻轻放在了他的工作台上。
老人修理机芯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取下脸上的放大镜,露出了一双有些浑浊却又异常平静的灰眼眸。
他没有说欢迎的话语,也没有进行身份的确认。
他只是沉默地从身后那排堆满古老档案盒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落满灰尘,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档案夹。
他将档案夹放在柜台上,然后推到了林介的面前。
林介与朱利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位联络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沉默寡言。
林介缓缓打开了那份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档案夹。
档案夹里没有他们预想中关于“树沼妖”的详细UMA报告,也没有黑森林地区里世界势力的分析图。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薄薄的已经泛黄卷边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亚麻色长辫的可爱小女孩,比卡尔日记中描绘的还要年幼几分。
她穿着一条朴素的连衣裙,脸上带着对镜头的好奇。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只粗糙的木头小鸟玩具。
照片的右下角用娟秀的德语铅笔字标注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莉娜·冯·施坦因,摄于1866年8月。”
照片的背后还盖着一个模糊不清,来自于弗赖堡当地警察局的红色印章。
印章上的字迹虽然难以辨认,但有几个关键词烙印般刺入了林介的眼帘。
“失踪儿童”。
“档案封存”。
沉默的钟表匠递出那份薄如纸张却重若铅锭的档案。
他随后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沉浸在由精密齿轮与游丝构成的微观世界中。
他没有提供额外的解释,也没有回答朱利安的试探性问题。
他的姿态像是恪尽职守的布谷鸟挂钟,在预设好的时间点,机械地完成了注定好的报时任务。
林介三人带着莉娜那张谜团重重的照片离开了气氛压抑的钟表店。
弗赖堡的午后阳光温暖和煦,街道上回荡着学子们愉快的交谈声与溪水流淌声。
但这片宁静祥和的氛围无法驱散三人心头由泛黄照片投下的沉重阴影。
“失踪儿童,档案封存……”朱利安一边走,一边反复思索这几个单词。
他对历史真相的敏锐嗅觉已经捕捉到了不详的气息。
“这太奇怪了。按照正常的流程,就算是几十年前的儿童失踪案,在没有找到尸体、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警方也只会将其列为‘悬案’,而不是用‘封存’这种词汇。”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眼中闪烁着理性光芒。
“封存这个词通常只用于两种情况。第一,是凶手已经抓获,案件已经告破。但这显然与事实不符。”
“第二,”他顿了顿,“那就是有某种来自更高层级的权力介入,强行终止了案件的调查,并将其从公众的视野中抹去。”
威廉说出了一个直接且有可能的答案。
“是协会。”
没错。
能让一个德意志帝国的地方警察局,对一桩普通儿童失踪案做出反常处理的“更高层级权力”,除了I.A.R.C.不作第二人想。
“可是为什么?”朱利安的脸上带着困惑,“协会为什么要掩盖莉娜的死亡真相?”
“卡尔的日记里明确写着,他是被一位协会的‘神秘导师’所救。按理来说,协会应该是救助者而不是掩盖者。这其中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林介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从弗赖堡当地书店里购买的最新版黑森林地区测绘地图上。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正轻轻抚摸着从皮箱中取出的由卡尔在少年时期亲手绘制的地图插画本。
一张是代表19世纪末先进测绘技术,标满等高线、经纬度和精确比例尺的科学地图。
另一张则是由一位天才少年用灵感与直觉绘制,标有“悲伤的溪流”、“低语的橡树”、“妖精的环状岩”等主观灵性地标的艺术地图。
一张是属于表世界的地图。
另一张则是通往里世界的钥匙。
“我们遇到了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难题。”林介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将威廉与朱利安从对协会动机的猜测中拉了回来。
他将两张地图并排铺在一张路边的长椅上。
“我们无法将这两张地图进行有效的重叠。”
事实正如他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