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捕捉到这个具有本地色彩用来替代“死亡”的委婉说法。
但男孩接下来的话却让林介的心为之一动。
男孩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诉说一个恐怖的禁忌:“他们说……如果我们总是提起那些‘睡着了’的人的名字,那么‘工匠’大人就会不高兴,他会以为我们是在想念那些被他带走去制作‘收藏品’的不完美的人。”
“工匠”?“收藏品”?
林介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好奇。
他假装没有听懂这两个词而是顺着男孩的逻辑继续引导着。
“不完美的人?”
林介故作不解地问道:“你是说,像莉娜这样生了病所以才‘睡着了’的孩子吗?”
“不……不是……”
男孩的眼神中闪过强烈的恐惧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萎缩而不正常的腿。
他顾不上去接林介手中诱人的糖果而是摇着头,嘴里用含混不清且带着恐惧的颤音飞快地嘟囔着:“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工匠’大人会不高兴的!他会把我的腿也拿走去做他的‘收藏品’!”
说完他便再也不敢停留,一瘸一拐地向着山下跑去,像是有看不见的恐怖怪物正在追赶他。
林介怀着疑问,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墓碑上。
他要尝试从这块沉默了二十多年的石头里撬开那段被小镇埋葬的过去。
他将右手轻柔地覆盖在墓碑上。
【残响之触】启动!
一股并不算强烈但蕴含悲伤与时间沉淀感的记忆洪流涌入他的脑海。
让林介失望的是,他没有看到任何比较异常的画面。
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二十多年的时光对于一块常年暴露在自然环境下的普通石头而言太过漫长,那些曾经附着其上带有激烈情绪的强记忆早已被无数日夜冲刷磨损得只剩下模糊破碎的情感回声。
他只能进行感受。
他能感受到一个年幼的金发小男孩曾在这块墓碑前长久沉默地痛苦哭泣,那份悔恨与自责的悲伤是如此浓烈,以至于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依旧像毒素般渗透在这块石头的缝隙中。
他也同样能看到另一位面容与卡尔有几分神似的青年在过去的数年里定期来到这里。
他会认真地擦拭着墓碑上的尘土并换上一束新鲜的雪绒花,那青年的脸上总是带着忧郁与困惑的表情。
但仅此而已了。
【残响之触】在这块过于遥远的记忆锚点上失败了。
林介收回了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需要换一种思路。
他要去寻找一个距离现在更近、信息保存得更完整、能将卡尔的过去与小镇的现在链接起来的中间锚点。
而这个锚点只可能存在于一个地方。
他转过身向着那座祖宅快步走去。
他要从卡尔的遗物中入手。
那些被珍藏在室内没有经历过风吹日晒的画本与日记,才是保存着完整记忆的有效时间胶囊。
他直接冲上二楼那间曾属于卡尔的艺术卧室兼画室,这次他没有理会挂在墙上用以向外人展示的成品,真实的秘密永远不会被记录在光鲜亮丽的地方。
墙角一个积满厚厚灰尘的巨大画本夹,里面存放着卡尔少年时期所有的练习作品与废弃草稿。
他一本一本地翻阅着,画纸上是卡尔少年时期略显稚嫩但已初现天才锋芒的笔触,内容大多是关于森林、动物以及他早夭妹妹莉娜的肖像。
终于在一本用来练习素描的最厚画本的最后一页夹层之中,林介的手指触摸到一张比普通画纸更加坚韧光滑的纸张。
他小心地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残缺的、只有正常纸张四分之一大小的纸页。
其材质特殊,不是羊皮纸也不是普通纸,而是一种类似油布的防水特殊纸张,纸页上用林介熟悉的I.A.R.C.官方印刷体打印着一行行文字。
这竟是一份由卡尔本人在加入了协会后亲手誊抄的副本残页。
这明显是卡尔在某次返回故乡进行秘密调查时出于某种原因而留下来的,而在这张残页上只有一个被他用红色墨水重重画了三个圆圈的UMA代号与地点。
代号是“T-021”。
威胁等级是“城镇级”。
而它的名字则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病态“艺术感”。
“断肢收集者”。
在那行名字下方代表其“主要活动区域”的一栏里,一个地名被打印了出来。
那里写着:“奥伯阿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