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弗里斯特屏息凝神。
他自然并不想静观其变,而是想要把拉缪尔揪过来打一顿,奈何如今没有选择。
“你没时间读取我的记忆。”科尔王国的大魔法师开口,“拉缪尔,你恐怕失算了!我不否认你找的确实是个卑劣的突破口,但如果真实性这样……”
他的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节悬在唇边,像被无形的冰霜冻结,瞳孔骤然缩紧,映出身后骤变的光影。
只因下一秒,原本仅仅是逐渐枯萎的精灵古树忽然改换了姿态。
——叶片如火燃烧,顷刻间化为虚无,空中随着振动飘起的点滴露珠也在这时候消失殆尽。翠绿的美景爆裂出熔金般的火舌,无声地吞噬着每一个细微的脉络,碎屑如黑蝶纷扬,在热浪中蒸腾为虚无的薄雾。
一切又陷入静止,大地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一望无际的荒凉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灰烬覆盖着残枝,风卷起尘埃的帷幕,将残阳染成病态的锈红色。
不仅仅是震惊于情境真正变作了自己记忆中的内容,埃弗里斯特神情在某个瞬间凝滞。他感到脖颈、肩膀、周身,仿佛被千百万小到极致的昆虫侵入其中,试图夺取他四肢百骸的掌控权,同时也赋予了被活活剥离般的痛苦。
越挣扎越抗拒、越是难以逃脱,可对抗者偏偏看不见摸不着。这便是心灵魔法的侵蚀,方式和痛苦因人而异,而拉缪尔无疑是发挥这一威力的翘楚。
拉缪尔大笑,“你又怎么知道精灵族倾覆之时我没有在场?好吧——虽然我真的不在场,但有大把方法让你重温——哈,你竟然觉得自己该和那些不惜命的骗子们一同死去,真是愚蠢又脆弱。当时这样,现在该不会也这样吧?”
埃弗里斯特咬着唇,压抑对抗着仿佛被人从心灵深处撕扯而出,从时间的沉疴中放大了无数倍情感与欲求。他从未逃避过如此的过去,可不该是现在,也不能被用作对付自己的武器!
始作俑者又叹惋似地摆了摆手,“我的心灵魔法可不是你以前能够认知到的那种不入流东西——不要忘了,在获得这种魔法以前我便是难觅的强者。”
真真假假的幻境,走错一步便可踏入深渊。
心灵魔法造成的领域当中,无论是缺陷还是真实都可能是诱人放松心房的陷阱,只为把自己嘴边的猎物收入囊中。
不远处的莫甘仍在庇护中观望。
他心下寻思,眼前这场景大概就是心灵魔法师最终几乎都会被大多数公开组织排斥的缘由,因为肆意窥探对方最为痛苦的过去仅仅是寻常的手段之一。
之前国王陛下严正制止自己哪怕以加快治疗速度为目的窥探卡尔曼的记忆,恐怕也正是出于同种敏感的原因。
能勉力走到一定高度的强者大多经历了数十上百年的时光,很少有真正意义上全无心结破绽的存在。这种人谁都自尊得很,很不想将隐患养在身边,在付出了信任以后却有遭遇这种践踏和摧残的可能。偏偏心灵魔法师把这种伎俩用多了,自身的观念也会更加残酷,很轻易便会越过那条界限,让人人自危。
半长的黑色卷发仿佛于风中飘扬,不知是幻境逼真的赠品,还是均匀的海风所致。
拉缪尔毫无顾忌般站在幻境光芒之下,在光明照耀之下挺直腰背,眼神轻蔑,“对心灵魔法师嘴硬只会让事情更糟。埃弗里斯特,你已是强弩之末。”
“承认这一点也会变得更糟……拉缪尔,你还真和传言一样聒噪,难怪会被赶出丹顿王国。”似察觉到什么,埃弗里斯特嘴角勉力上抬,终究还是浮起一个倨傲的笑,丝毫不因为威胁而退缩,反倒愈发活跃,“还‘世上难觅’?你怕不是玩的都是阴沟里的伎俩,没好意思见几个同僚,也没能越过……”
不再为了保全自身强行抑制怒火,也便意味着防御卸下,直接硬生生体会心灵魔法在幻境中发光发热的效果。
但埃弗里斯特已然打定主意不再压抑,头顶暴出青筋也不动摇。他头皮发麻,但并非毫无反抗的底牌。只是要想使用……
见状拉缪尔也继续张口,或许是要将这把火添得更旺,给自己添几分机会。
可下一秒,两个知觉敏锐的大魔法师同时感受到另一个气息的出现。
“谁?!”
听到声音,拉缪尔抬手一招,立刻清空了一部分的幻境。
而埃弗里斯特感到胸前一轻,立即倒退了几步,拉远和拉缪尔保持的距离,稳住身形。
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检查心灵魔法遗留的作用。
不多时,一个穿着督查官制服、看上去三十余岁的青年从旁边走出,神情懒散不羁,手上还提着一盏小油灯,一双深蓝色眼瞳扫视四周。
“公共区域法师不得使用大范围领域魔法,若有特殊请求要批复申请——唉,你们是哪儿的人?法师协会的?”
如果把当事两人的身份一一历数,这位督查官打扮的路人竟然如此横插进来,行为着实不可置信。
但以不知情者的角度来看,却又算得上是合乎常理,毕竟规矩和法令内容说的清楚……
而非要招惹这种程度的法师,或许只能说这位不明人士倒了大霉。
按道理,这样一个边陲的普通督查官不可能存在强者,要杀要剐还是随意击晕,都是个人的抉择。
这是一般应有的发展。
但出乎意料的是,身为科尔王国方的埃弗里斯特就罢了,拉缪尔竟然也没有动手。
——不过他也忽视了这个自称督查官的人,仿佛他就是个行走的“扩音器”,根本不把他当个人,转而看向埃弗里斯特。
“真有这规矩?”
埃弗里斯特冲他翻了个白眼,自然不答。
但当他的视线不着痕迹转向所谓的督查官身上,尤其是看到他那双蓝眸,不由得嘴角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