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向她提出过这种问题。
身处文明之中的所有人，都对他们的生活感到满意和幸福，这是圣城之主计算后得出的结果，在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明白了自己在文明之中所扮演的角色，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就不会产生求而不得的痛苦。
见机械仆从哑口无言，罗威娜继续回答伊森的问题，“第一特区到第十特区是家族的属地，圣城之主对于这些特区的管控要相对宽松一些，家族的成员不满足于对单一情绪的追求，他们希望自己的情绪变得更丰富多彩一些。”
说到此处，她略作停顿，补充道，“根据圣城之主的计算，即使放宽了对于特区的管控，也不会滋生出的不安定因素，当然，如果他们在某个时刻希望剔除某些不必要的情绪，就可以在内心向圣城之主祈祷，那时他们就会得到慰藉，沉浸在充实的幸福之中。”
罗威娜双手交叠在一起置于身前，她闭上双眼，亲自向几人进行演示。
“梅林，你做什么？”
庄晓惊诧地望着身侧模仿着罗威娜双手交叠，呈祈祷状的机械仆从，急切地质问道。
“试试也无妨。”
梅林说道。
庄晓迟疑再三，或许是希望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又或是出于好奇心的驱使，她也做出了相同的祈祷动作。
刹那间，强大的力量充盈了她的内心。
那所有的愤怒与仇视，都被温暖的力量抚平，强烈的幸福感占据了她的内心，这个城市的空气仿佛不再充斥着剥削与罪恶，空气变得甜蜜而温暖。
庄晓得以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如果不是那可恶的第二席背叛了他们，在他们得知了全部的真相后，他们将要一把火点燃这个充满了罪恶的城市，哪怕这会让他们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为了正义，为了更多像他们一样的实验体，以及唤醒那些被奴役着的人们。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么？
她的内心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既然是受到了正义的感召，那么他们究竟是为了谁而战？
真的是为了边缘世界的人们摇旗呐喊么？
真相是如果那些人知道了他们的行为，会第一时间站出来阻止他们，将他们视作破坏所有人幸福的异端，愤怒地用劳动的工具猛击他们的身体，直到把他们捶打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真相是，他们所做的一切只会为更多人带来痛苦，而唯一受益者只有他们自己。
因实验而诞生的样本，本该随着实验的结束而消失，意外的存活反而让他们对于自我产生疑问，无法找到存在的意义。
一把火点燃圣城的本质，不过是为了茫然的未来找到一个敌人。
急切地希望通过这个敌人来赋予自己的生命以意义，而“正义”，听起来是一个还不错的词语。
恍惚间，庄晓觉得那股温暖的力量渗透了她的思维。
她感受到了圣城之主，那个伟大的存在正用悲悯的眼神俯视着她这位迷失的幸存者，祂抽丝剥茧，剖开了她的内心，在其面前，她内心的每一个念头都无所遁形，正因如此，庄晓感到了……羞愧。
因为圣城之主直指真相。
她自毁式的“正义”，的确是为了在生命之火熄灭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
好让更多的人知道发生在“真理之城”的实验，还有她的抗争。
“呃，好像没什么用。”
伊森的声音将庄晓拉回现实，当她回过神时，所有的温暖与幸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里等待着她的依旧是那个如精密机器一般的冰冷的国度。
“对你来说当然没用，因为你的身体没有经过圣城之主的改造。”
罗威娜说道，“而他们，处于文明之中的每一个人，早在他们作为胚胎的时候就得到了圣城之主的祝福——不仅如此，人工智能又或是没有任何思维能力的机械，也都在它们被制造出来的时候被打上了相同的烙印。”
“原来如此。”
伊森恍然大悟，对于圣城之主的信仰，本质上是科学的产物，和神秘学信仰体系之下的唯心力量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同。
“多谢。”
伊森听见了开门的声音，酒店的房间自然抵挡不住第一席的脚步，与议长会面结束的凛冬回到了房间里，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疲惫，不等罗威娜开口，便开口说道，“今天有些乏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看向伊森，示意他一起离开，“这些故障的机械仆从今天就留在这里帮你守门吧。”
罗威娜叹气。
与其说是门卫，倒不如说是凛冬不喜欢这些叽叽喳喳，还时不时言辞过激的外来者，所以只是和往常一样把这些讨厌鬼扔到了她这里。
不过，比起这些无用废料的处理问题，还有更值得她关注的事。
“姐们，你知道么？我刚才帮了你一个大忙。”
“嗯？”
“伊森误会了你们之间的关系，错把这当成了男女朋友之间的相处，感谢我吧，在事情变得糟糕之前，我帮你澄清了误会！”
“这不是误会。”
平静的语气如一道惊雷击穿了罗威娜的头颅。
她瞪着凛冬长达十几秒之久，在这漫长的过程中，罗威娜理解了一切，“我知道了，是欧米伽阻断剂的副作用，导致你的思维变得不太清楚，你一个千年光棍又怎么可能理解什么才叫恋爱呢？”
对，这才是真相！
罗威娜说道，她不相信凛冬会允许自己的身体与任何异性……不，更准确地来说是和任何其他生物产生亲密的举动，“如果这是恋爱，你能忍受自己和他牵手么？”
罗威娜的脸上浮现出了看穿一切的笑容，“而我这还只是恋爱的最初一步，即使你能忍受牵手，又能否忍受接吻呢？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可是会引起生理上的强烈反应哦！”
凛冬没有反驳她，甚至懒得做出任何一句解释。
洞悉了一切真相的罗威娜女士，只得到了一个怜悯的眼神。
当她回过味时，却发现凛冬和伊森已经走出了门去。
不对……
不可能吧？
罗威娜满眼的难以置信。
——难道，这两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私下里牵过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