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头蛰伏的,沉默的,由钢铁与火焰浇筑而成的巨兽。
陈明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呼吸,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在那充满了焊接痕迹和倾斜角度的炮塔上轻轻划过。入手冰凉,却又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刚刚从锻造炉里取出的温度。
那不是一块简单的钢板。
那是王大锤和刘师傅,在熔炉边熬了半个月,用无数次失败和一身烫伤,换来的“复合式间隔装甲”的最终形态。
他的手,又落在了那巨大的,连接着炮塔与车体的双层滚珠座圈上。
那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圆环。
那是李卫国带着一群钳工,用那台丑陋的、土制的“三头磨床”,不分昼夜地,用掉了上百根砂轮条,一根头发丝一根头发丝地,从不可能中“磨”出来的奇迹。
还有那三根如同长矛般直指苍穹的通讯天线基座,那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格栅装甲,那每一颗都拧紧到了极限扭矩的高强度螺栓……
他离开的这一个月,这群他以为离了自己就会寸步难行的人,竟然真的,用最笨拙,也最悲壮的方式,将他那份天书般的图纸,变成了现实。
他们不仅做到了。
他们甚至,做得比他想象中,更好。
“怎么样,陈总工?”李卫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如同孩子炫耀自己考了满分试卷般的自豪。“这份‘礼物’,还算……拿得出手吧?”
陈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
看着王大锤那张被油污和疲惫布满,却又亮得吓人的脸。
看着李卫国那双因为长时间盯着卡尺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着孙教授和王浩,那两个因为攻克了高频电源而显得有些神经质亢奋的书呆子。
看着赵兴国,看着林雪,看着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每一个普通的,却又伟大的工人与战士。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辛苦了”,想说“你们做得太好了”。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三个字。
“辛苦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又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发自肺腑的郑重。
“大家,都辛苦了。”
说完,他对着所有人,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没有人再欢呼。
整个总装车间,安静得只剩下机器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憨厚的笑容。
他们知道,这一躬,值了。
他们这一个月的玩命,值了。
“好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王大锤第一个打破了这片温情的寂静,他一挥手,嗓门又恢复了往日的洪亮。“车架子和炮塔,我们这些粗人给你搭好了!”
“剩下的,”他指了指那黑洞洞的炮塔内部,“就得看你陈总工的了!”
“对!”李卫国也附和道
陈明笑了。
他知道,这群可爱的糙汉子,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催着他去完成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