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克强则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满脸都是理论家特有的不耐烦。
“胡闹!简直是胡闹!我那张‘时间地图’还差最后三千个数据点!这个时候让我们来查体?这不是耽误吗!”
吴刚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看到陈明,嘴唇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那股子属于老专家的傲气,似乎在一夜之间,被彻底磨平了。
医务室的门打开,几个穿着崭新白大褂,神态严肃的医生和护士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医生。
“各位首长,各位专家,请按名单顺序,依次进来。”
他的声音客气,但那份客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检查开始了。
抽血,量血压,心电图,X光胸透~
一切都显得那么常规,那么正常。
但陈明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这些医生,动作太标准,表情太严肃,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也太~太仔细了。
尤其是在抽血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护士,在抽完常规化验用的那一管血后,又拿出了一支明显不同的,贴着特殊编号的真空采血管。
“陈总顾问,首长特别交代,您的营养状况需要重点关注,这一管是加急送去省里化验微量元素的。”
护士的解释天衣无缝。
但陈明那颗属于穿越者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冲那个小护士笑了笑,露出一个有些紧张的,属于年轻人的表情。
“麻烦您了,护士同志。我这人从小就怕打针。”
他的表演,完美无缺。
一整个上午,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度过。
下午,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终于可以结束时,龚梓业的秘书,却把所有人又一次,叫到了那间熟悉的,充满了火药味的会议室。
龚梓业坐在主席台后,手里拿着一叠刚从医务室送来的体检报告。
他的脸色,比早上还要难看。
“都坐吧。”
他把那叠报告,“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
“看看!你们都自己看看!”
他将报告一份份地念出来,那声音里,压抑着火山爆发般的怒火。
“赵克强!重度神经衰弱,高血压二级!医生说你再这么熬下去,不是脑溢血就是心肌梗塞!”
赵克强梗着脖子,还想争辩,却被龚梓业一个杀人般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吴刚!慢性胃炎急性发作,伴有胃出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胃是铁打的?非要等到穿孔了才算完?”
吴刚低下头,一言不发。
“刘振华,你!双肾结石!还天天把浓茶当水喝!”
“还有你,孙东!颈椎和腰椎已经退化得跟你爹一个岁数了!”
龚梓业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平时在各自领域里呼风唤雨的专家,如同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一样,羞愧地低下头。
整个会议室,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最后,龚梓业拿起了最后一份报告。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聚焦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把所有人都折腾得人仰马翻的“魔鬼”,自己又是个什么情况。
龚梓业看着手里的报告,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看向陈明,那复杂的视线里,有惊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心疼?
“陈明。”
他缓缓开口。
“中度缺铁性贫血,伴有轻微营养不良。”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这?
跟他们这些一身“功勋病”的老家伙比起来,这个结果,简直健康得不像话。
陈明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赌对了。
然而,龚梓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那颗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提到了嗓子眼。
“根据老首长的特别指示。”
龚梓业的声音变得平板而又机械,那是一种宣读命令时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
“为保证九二一项目核心技术人员的身体健康和工作状态。”
“即日起,对陈明同志,实行一级健康管控。”
“一,每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八小时,晚十点后,宿舍区对其个人宿舍,实行强制断电。”
“二,每日三餐,由专人负责,并额外增加两次营养餐。用餐情况,必须记录在案。”
“三,每周必须保证不少于十小时的户外体育锻炼时间,由专人监督执行。”
龚梓业放下报告,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目瞪口呆的专家。
“至于这个专人嘛~”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紧张得手脚冰凉的林雪身上。
“就由林雪同志兼任。”
龚梓业看着陈明那张瞬间僵住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恶作剧得逞的弧度。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巨大的,军用保温桶,和两个用网兜装着的,热气腾腾的煮鸡蛋,放在陈明面前。
“喝了它。”
龚梓-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你的第一顿营养加餐。现在就执行,我亲自监督。”
那只巨大的,军绿色的保温桶,就这么突兀地,被放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旁边,是两个用网兜装着的,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煮蛋。它们和桌上那些冰冷的,充满了技术参数的体检报告,构成了一种荒谬绝伦的,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