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玖前脚刚走,整个743厂就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一号车间,成了全厂的绝对禁区。
门口甚至拉起了警戒线,站上了双岗。
车间内部,王大锤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叉着腰,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唾沫横飞。
“都给老子听好了!”
“小陈的说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一步,清空车间,打扫卫生!地面上不能有一粒灰!墙上不能有一丝油!”
“谁他娘的负责的区域要是让我检查出不合格,就给我滚去刷一个礼拜的厕所!”
“第二步!所有机床设备,全部重新校准!说明书附录第三章,有机床校准手册,每个型号都有!看不懂字的,让识字的给你们念!”
“第三步!所有人都给我去洗澡!换上新的工作服!从今天起,谁敢穿着油腻腻的衣服进这个车间,老子打断他的腿!”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然而,底下那群平日里天王老子都不服的老师傅们,却没有一个敢炸刺的。
他们非但没有怨言,反而一个个像是领了圣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激情,投入到了工作中。
扫地的扫地,擦机器的擦机器,整个车间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
何玖站在车间二楼的观察室里,透过玻璃,看着下面这魔幻的一幕,久久无语。
他身边的李卫国,推了推眼镜,脸上也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微笑。
“首长,您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何止是奇怪。”何玖摇了摇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这帮老东西,平日里我让他们往东,他们非要先往西溜达一圈。今天怎么跟换了魂一样?”
“因为他们尝到过甜头。”李卫国一语中的。
“甜头?”
“嗯。”李卫国指着窗外,远处正在冒烟的炮弹生产车间。“自从上次,陈明同志帮我们改造了那条生产线,我们的成品率,翻了三倍!成本,下降了一半!因为效率提升,厂里发的奖金,是以前的两倍还多!”
“一开始,大家也不理解,也觉得陈明同志是瞎搞。”
“但结果不会骗人。”
“现在,在743厂,陈明同志留下来的任何一张图纸,任何一本手册,都比我的话,甚至比您的话,还好使。”
李卫国看着下面那个正拿着刷子,亲自带头刷洗地面的王大锤,感慨道。
“因为大家都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跟着陈明同志的思路走,有肉吃。”
何玖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指导了。
陈明,他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743厂,留下了一支思想高度统一,执行力堪称恐怖的……铁军!
就在这时。
楼下一个负责设备盘点的技术员,拿着一本册子,急匆匆地跑到了高台下。
“王……王师傅!出问题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王大锤从高台上跳下来,一把抢过册子。
“说明书上要求,有一道关键零件的精加工,需要用到一台瑞士产的‘豪斯’高精度磨床,可……可咱们厂里那台,前年就坏了,一直没修好!”技术员急得满头大汗。
这可是生产流程里的关键一环!
这台设备要是用不了,整个项目都得卡壳!
何玖在楼上听着,心也提了起来。
然而,王大锤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抱怨。
他只是翻开那本厚厚的说明书,直接翻到了最后面的附录部分。
“急什么?”
他指着其中一页,对着那技术员说道。
“小陈同志早就料到了!”
“附录第七章!《常见进口精密设备维修与保养手册》!”
“把那台破烂玩意儿给老子拖过来!所有机修组的,都给我过来!”
王大锤把说明书往怀里一揣,大手一挥。
“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内,老子要让这台瑞士磨床,给老子唱起歌来!”
何玖:“……”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一切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一点一点地,敲碎,然后重塑。
三天后。
一号车间已经焕然一新。
地面光洁如镜,所有的设备都擦拭得锃亮,整齐划一地排列着,空气中甚至闻不到一丝油污味,只有淡淡的机油清香。
所有参与项目的工人,都换上了崭新的蓝色工装,精神抖擞地列队站好,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上午十点。
一阵汽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被前后两辆军用卡车护卫着的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号车间门口。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09”基地制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抬下来一个长条形的,上了三道锁的合金箱。
“来了!”
王大锤的眼睛,瞬间亮了!
李卫国也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在何玖的亲自陪同下,合金箱被郑重地抬进了车间中央的实验台上。
钥匙,由何玖亲自保管。
他拿出钥匙,在全车间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依次打开了三道锁。
“咔哒。”
箱盖开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红色天鹅绒。
天鹅绒上,静静地躺着几根长短不一,却无一例外,都闪烁着令人心醉神迷光泽的,长条状金属尺。
它们看上去,就像是某种艺术品。
光洁。
笔直。
完美。
“这就是……”李卫国喃喃自语,“‘启明一号’造出来的……基准尺!”
这是尺子。
也是圣物。
是陈明从“神之领域”,为他们这些凡人,带下来的火种!
王大锤走上前。
他没有直接用手去拿。
他从怀里,掏出一双崭新的,白色的手套,仔仔细细地戴上。
然后,他才伸出双手,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根最长的基准尺,捧了起来。
冰冷的触感,从手套传来。
王大锤却感觉,自己捧着的,是一块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缓缓地,将那根基准尺,高高举过头顶。
对着车间里所有的兄弟,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尺子!到了!”
“咱们的活……正式开始!”
这声咆哮,仿佛是一道军令。
整个车间,那上百名憋足了劲的老师傅和技术员,瞬间化作了一群猛虎。
没有喧哗。
没有议论。
只有整齐划一的,充满了某种神圣使命感的行动!
“第一组!负责机床底座铸件的粗加工!按照手册第三章第四节,公差给我控制在五毫米以内!谁他娘的超了,自己滚去重做!”
“第二组!主轴箱!小陈同志说了,这是心脏!所有的齿轮,给我用最好的料,热处理的温度和时间,一秒都不能差!”
“第三组!跟我来!领基准尺!咱们的任务,是给导轨开刃!”
王大锤像个真正的战场指挥官,将那根捧在手里的基准尺,郑重地交给了钳工组的组长。
“老李头,这玩意儿比你老婆都金贵!磕了碰了,老子拿你试问!”
那个平日里跟王大锤能为了一根烟打起来的老钳工,此刻却像接过了传国玉玺。
他甚至不敢用手直接去碰。
他用一块干净的绒布,小心翼翼地将基准尺包裹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