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出了一个，连我们整个苏维埃，都造不出来的，工业神迹。”
安德烈失魂落魄地走了。
这位苏联顶尖专家，在离开机修车间时，脚步虚浮，背影萧索，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
伊万跟在他身后，同样沉默不语，脸上再无半点来时的倨傲，只剩下被现实反复碾压后的茫然。
他们看到了神迹。
一个在一堆废铁上诞生的，连他们伟大的苏维埃都无法复制的工业神迹。
而创造这个神迹的，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车间里，吴总工的狂笑声终于渐渐平息。
他通红着双眼，像抚摸情人一般，用一块专门准备的鹿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台脱胎换骨的老车床。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虔诚。
钟师傅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整个人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他从一个追求“一丝两丝”极限的老师傅，亲眼见证并参与了“一微米”神话的诞生。
他的世界，被彻底重塑了。
“咳。”
陈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诡异而又狂热的气氛。
“吴总工，钟师傅。”
他指了指那台崭新的“宝贝”。
“咱们把它造出来，不是为了当祖宗供着的。”
吴总工擦拭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谁敢动它，我跟谁拼命！”
那架势，活像一头护崽的猛虎。
陈明哭笑不得。
“吴总工，您忘了？咱们‘三步走’战略，这才是第一步。”
“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吴总工和钟师傅都是一愣。
对啊。
为了造潜艇！
为了造出那些因为精度达不到要求，而迟迟无法攻克的，最核心的，最要命的零部件！
“我……”
吴总工的老脸一红，但还是嘴硬。
“这……这是咱们的第一台！是功勋！是宝贝！总得有个仪式感吧？”
“它叫什么？”
钟师傅也反应过来，眼神热切地看向陈明。
“这么个宝贝，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字！”
陈明想了想，笑了。
“就叫‘启明一号’吧。”
启明。
开启光明。
“好！好名字！”
吴总工一拍大腿，“启迪蒙昧，照亮前路！就叫启明一号！”
他看向陈明，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个名字，何尝不是在说陈明自己。
“行了，名字有了。”
陈明拍了拍手。
“现在，让咱们的‘启明一号’，开始干它该干的活。”
他从一旁的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图纸。
当吴总工和钟师傅看到图纸上那个零件的瞬间，两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
那是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的零件。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个尺寸公差，都指向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精度要求。
——平台式惯性导航系统，核心陀螺仪，转子支架。
这是陈明之前在会议上提出的，那个石破天惊的惯性导航构想里，最核心，也是最难制造的部件之一！
它要求极高的动平衡和尺寸一致性，任何一点微小的误差，都会在高速旋转中被无限放大，最终导致整个导航系统彻底失效。
“这……这个零件……”
吴总工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之前用最好的车床试过，成品率……是零！”
“别说成品，连一个接近合格的毛坯都做不出来！”
钟师傅也死死盯着图纸，脸色凝重。
“它的这个内孔和外圆的同轴度，要求是两个微米……这根本不是人力能完成的活。”
这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禁区。
“现在，”
陈明将图纸，递到了钟师傅面前。
“我们有‘启明一号’了。”
钟师傅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图纸。
他看着图纸，又抬头看了看那台静静矗立的“启明一号”。
他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
“我来！”
他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这一次，吴总工没有阻拦，反而亲自上前，帮他打下手。
洗手。
更衣。
检查刀具。
调试转速。
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
当那块特种合金的毛坯被装夹上“启明一号”时，整个机修车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林雪都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嗡——”
车床启动，那悦耳的嗡鸣声，像是一首动听的乐曲。
钟师傅握住操作杆。
他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不是一个工人在操作机器。
那是一个顶级的艺术家，在用刻刀，雕琢一件绝世的作品。
“呲——”
刀光闪烁。
银亮的金属屑，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所有人都被那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给迷住了。
那是一种完美的，人与机器的和谐共鸣。
是一种绝对自信与绝对精度的完美结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钟师傅停下车床，缓缓退开时。
一个闪烁着金属光泽，宛如艺术品的零件，静静地躺在卡盘上。
吴总工几乎是扑了上去。
他没有用手，而是用专用的夹具，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还带着一丝温热的零件，取了下来。
他甚至舍不得立刻拿去测量。
他只是把它放在一块黑色的绒布上，从各个角度，痴迷地欣赏着。
完美！
那光洁如镜的表面！
那流畅而精准的曲线！
那严丝合缝的结构！
“快！快拿去三坐标测量室！”
……
半小时后。
“09”基地，B区，精密测量实验室内。
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钱院士，吴总工，钟师傅，陈明，林雪，所有核心人员，全都围在一台从德国进口的，最先进的三坐标测量仪旁。
那个小小的陀螺仪转子支架，被安放在测量台上。
红色的激光探头，正在它复杂的表面上，缓缓移动，采集着数以万计的数据点。
屏幕上，一行行的绿色数据，飞快地刷新着。
钱院士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的手，紧紧抓着实验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零件的成功与否，直接决定了潜艇的“眼睛”，能不能造出来！
终于。
探头停止了移动。
电脑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最终的检测报告，生成了。
“怎么样？怎么样？”
吴总工急得满头大汗，凑到屏幕前。
当他看清报告上那一行总结性的数据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同轴度误差……0.8微米。”
“表面粗糙度……0.005微米。”
“最大尺寸公差……1.2微米。”
……
一连串的数据，每一个，都远远超出了图纸上那堪称苛刻的要求！
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我的天……”
钱院士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那个零件，又看看陈明，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不是一个工业零件。
这是一个奇迹！
一个由“启明一号”创造的，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到的奇迹！
“成了……”
吴总工喃喃自语。
然后，他猛地一跃而起，一把抱住身旁的钟师傅。
“老钟！成了！我们他娘的成功了！”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人，像孩子一样，又蹦又跳，老泪纵横。
基地里最顶尖的两位技术大拿，此刻，彻底失态了。
陈明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09”项目的技术瓶颈，被彻底打穿了一个！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周副总指挥呢？”
陈明忽然问道。
“周总？”吴总工一愣，抹了把脸，“他……他好像拿着第一份检测报告，就急匆匆地走了，说是……要去京城。”
陈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知道。
“启明一号”这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的翅膀，即将要在遥远的京城，掀起一场真正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