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巴不得自己全家活暗暗。
“一家人能有什么矛盾呢。”路明非叹息道。
“你和你叔叔婶婶的关系就很好吗?”
“……你好会说话。”
“我和我家里人的关系只会更差。”
“那年怎么办?不过了?”
“反正我就是不想回去。”诺诺踢开鞋子,蹲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双腿,低头看着自己的棉袜。
她在闹别扭,路明非看得出来。
路明非没有很多话要说,他低着头,摸着黑,靠着床头柜蹲下。
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诺诺低下的头,看见诺诺藏起来的眼睛。
“我其实很希望自己有个家能回的。”路明非说,“我爸帮我拿行李上楼,开一瓶酒和我说‘儿子好久不见我们是不是得喝点’,我再不喜欢喝酒也不会拒绝,我妈会做好饭,帮我把换洗衣服翻出来,一边叫我快点去洗澡,一边骂我在外面不知道注意形象邋里邋遢以后找不到女朋友。”
诺诺抬起眸子,暗红色里划过几缕唏嘘。
她低声说:“干嘛要和我聊这个?”
“我想告诉你。”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也没家可以回……算了。”
“别啊,把话说完!”诺诺觉得路明非咽下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一句话。
可路明非却别过脸,不再看她,并说:“我有女朋友。”
诺诺没话说了,她低下头,也不再看路明非。
可沉默里,路明非并没有顿住嘴唇。
他将“我有女朋友”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
真是刺耳的一句话。
诺诺听不下去,站起身来踢了他一下。
女人瞪着好看的、特别的眸子,恶狠狠的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女朋友!我知道你很喜欢很喜欢你女朋友了!你到底要说多少遍!”
“我——”
“路明非!你到底要说什么?!别像个娘们儿一样磨磨唧唧!”
路明非抿着唇角:“这是你说的。”
“就是我说的!”诺诺大喊。
“今晚别喝太多酒,不高兴也别喝太多,伤身体。”路明非说着,转过了身,打开房间的灯。
柔和的光线拉长了他的影子,他愣愣的抵着脑袋,看着自己的影子说:
“这几天别乱吃东西,留着点肚子,我想请你吃顿饭。”
诺诺冷笑一声:“那就快点把时候定下来,吃完我就滚,滚回我那个家,去享受我老爸的冷笑和我继母的虚情假意。”
她觉得自己这话说的真挺过分的。
可魔女并没有什么好脾气,魔女心底包裹的小人是个刺猬,不管是谁来了,都会被扎一手的窟窿。
已经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再后悔也没用。
她眼底的暗红色蔓延到了眼尾,莫名的酸涩化作一团湿润,比窗外的雪花更悠扬也更冰凉。
“师姐。”
背对着她的少年,低声喊着,语气说不上有多难过,也说不上有多冷淡。
就像是,很平常的喊了她一声,平日里路明非也是这么叫她的。
她却不想听,把脑袋别到一边去,盯着落地窗。
房间亮了灯,光线的差异,让落地窗外的风景变得不起眼,她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和路明非的倒影。
镜子里,路明非转过身,看着她。
看着她倔强的背影。
“不要这样和我说话好吗?”路明非说。
诺诺冷笑着:“怎么和你说话?为什么不能这样和你说话?”
“我会很伤心的。”路明非将这话说的很平常。
平常到诺诺几乎闻到了自己胸口快要溢出来的雨水气味,那是潮湿又阴冷的东西。
同时也带着一往无前的尖刺,只会伤害每一个离她很近的人。
她不想再多说了,伤人的话是一把双刃剑,会让路明非伤心,也会让她自己伤心。
“时间呢?快点订好吧。”诺诺倔强的嗓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横隔在两人之间的薄膜。
路明非打开门,楚子航带着墨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瓶红酒。
他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诺诺。
他走进房间,把红酒放在床头,又走了出去,只说:“我去楼下等你。”
路明非点点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诺诺咬着牙说:“你还不走吗?我要脱衣服睡觉了。”
她已经伤心很久了,再加上现在的这些话语。
她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可心底那个倔强的小孩子又在大喊不许哭至少不能在路明非面前哭出来。
为了把路明非逼走,她深吸一口气,脱了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又脱了米色的外套,恶狠狠的瞪着站在门口的人。
瞪着她喜欢的人。
她喜欢路明非,只是这种喜欢不能说而已。
“我已经想好时间了。”路明非没接这个凶恶的眼神,他转过身,又关了灯。
黑暗蔓延开来,诺诺咬牙切齿的问道:“什么时候?”
“年三十,年夜饭。”路明非说。
房间里顿时静默了。
路明非并不觉得这话说起来很难,只是过程很艰难。
他没喝酒,他也不喝酒,他的意识很清醒,所以这个开口的过程才会这么艰难。
诺诺模糊着眼睛,扭头看着落地窗外,再一次清晰的夜景。
“嗯!”她用力将这声回应从鼻腔里挤出去。
“那我先走了。”
“快滚。”
“少喝酒,最好别喝,伤身体。”路明非又说。
回应他的,是一个砸向他面门的枕头。
他走了。
魔女抱着自己的双腿,将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抖,不知道是笑还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