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的瞳孔干净透彻,是一种瑰丽的淡金色,隐隐燃烧在里头的,是无边无际的沉默。
路明非一时间有些无话可说,他吐槽道:“大哥,你知道我正在洗澡吗?”
“我只会在你觉得为难的时候出现,一般情况下,我是来帮你下定决心的。”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决心是你要帮我下的。”
“你需要,踌躇不前的时候你总是会陷入没完没了的纠结,这时候往往就需要我了。”路鸣泽低声说。
路明非并不觉得自己很纠结,他没什么好纠结的,无非是走出门,面对自己要面对的一切。
可当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时,却听见魔鬼在身后呢喃。
“多待一会儿吧,用不了多久的。”
“你到底想干嘛?”路明非扭头,臭着脸质问。
路鸣泽说:“我在劝你。劝你好好想一想,不要什么事情都顺着别人,也只有我会提醒你了,其他人都想推着你走,我想看着你自己选自己要走的路。”
“这是你的台词吗?”
“不是,我一直都很想推着你走,走到终点,你是个不思考的煞笔更好,那样我反而更省力气,可你不是。”
“所以呢?”
“所以我放弃了。你该有自己的选择了,哥哥,出了这扇门,再看向苏晓樯的时候,你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谁能说的出来呢?你已经想到了很久以后了……嗯,婚礼,新郎是你,新娘是她。”
路明非黑着脸,冲上前给了路鸣泽一个爆扣:“不许读心!”
路鸣泽却冷笑着继续说道:“你肯定很想撕开她的婚纱,然后在她身上留下你的气味,用手指划过她白皙的后背……那是什么场景?你低头含住了什么?是她的头发吗?”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就是这样,你低下头,轻轻含住了她的头发……可你不敢睁眼。”魔鬼笑着,吐着毒液,“因为你太羞涩了?因为新娘太美丽了?都有吧,可你其实只是在害怕,你害怕自己睁开眼后,看见了自己唇边的发丝,而发丝却是——”
“滚。”
路鸣泽举着双手以表投降,可他的双眼依旧徘徊在路明非眼底,他的嗓音也在这狭小的浴室里流传。
“哥哥,你其实一直都很在意这件事情,那么多的未来画面里,你从未见过她。”路鸣泽低声说,“你会想,是你们其实在另一个时间线从未开始,还是说你们会在一些矛盾上分离了道路,可我要告诉你,她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过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漂亮的女孩子多的是。”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路明非直视魔鬼的双眼。
他想从里面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欺骗意味,可并没有,魔鬼的眼睛干净的可以,一丝一毫的杂质都见不到。
“哥哥,你害怕自己没负起责任,你也害怕自己的心可能没你想象的那么坚定。”
“你就只会做这些事情了,站在一个莫名其妙的角度,冷言冷语的指责我或者嘲讽我,终归是想要控制我然后好达成你的目的。”路明非说。
路鸣泽又笑了:“我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情。想推开门就推开,不想推开门就多站一会儿,她失望了,自己就会走了。”
路明非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犹豫,将门推开。
蓬勃的水汽逃离了狭小的浴室,争先恐后的往外头钻,他抬起眉眼,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正靠坐在床头,吹着头发的苏晓樯。
魔鬼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路明非其实并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你这个澡可洗了真够久的。”苏晓樯说着,起身将吹风机递到路明非手里,“帮我吹头发。”
路明非拿着吹风机,手指笼起女孩的青丝,火热的风呼啦啦的响着,烫了他的手指,也纠缠了缕缕发丝。
“女孩子吹头发真麻烦。”路明非说。
他这就是在没话找话,这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依旧意识不到,等会儿会顺理成章的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没有人会蠢成那样。
“我从你的口吻里听出了犹豫呢,路明非。”苏晓樯抬起眸子看他,“我都已经这么主动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啊?”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温柔,那并不像是缠绵的雨水,更像是浴缸里温度正合适的水流,会裹着人的全部,缓缓往下沉,然后闭上眼睛,感受涂抹在肌肤上的温热。
路明非放下吹风机,指着床说:“进去。”
“你现在知道霸道了?”
“我要和你聊天,但不想看见你的小腿,所以你快点进去。”路明非艰难地将视线从女孩浴袍底下露出的小腿弧度挪开。
苏晓樯眯着眼睛:“你怕你自己把持不住?”
“苏晓樯!”
听见路明非忍无可忍的喊了她的全名,她这才消停了点,裹着浴袍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大半个脑袋,张扬锐利的瞳孔紧紧的勾在路明非眼底,完全见不到她有过半分退让。
她从不退让,路明非早就知道了。
这段感情可以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苏晓樯喜欢使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性子,路明非也就顺着她的意思任由她使那些小性子。
使多了,偶尔却有些过分。
今天的她就很过分。
“我怕你了,我认输了。”路明非屈膝蹲在床边,和苏晓樯隔着被子,对视着,“尽管我什么错都没犯,但我觉得还是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你生气了,我知道,但我一直在装傻假装不知道。”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生气?”
“因为诺诺,你觉得我和她不干净。”
“我从没觉得你和她不干净。”
女孩的眼底是湿润的,看起来像是哭过后的微微红润,可事实并非如此,她并没有哭,路明非在浴室里待了那么久,她也根本没掉下来过一滴泪水。
值得她落泪的事情只有是她认可的、心甘情愿的,而非是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
路明非知道,她眼角的红润,只是略有情绪涌上了她此刻徘徊着焦急的脑袋,她是个很性情的人,会因为那么一两句话而急得满脸通红。
“我知道我表现得可能有点过了,但你也为我想想嘛。”苏晓樯的手躲在被子里,却又用手拱起被子,隔着这么一块白白的盖,揪着路明非的脸蛋,“你交朋友就交,你认定的朋友肯定是很好的朋友,可你好像从不看你和她之前有多亲密……我是女孩子啊,我会吃醋的!”
说到这里,她或许是有些生气了,直接坐起身,宽大的浴袍在与被褥摩擦时稍稍斜了一个角,露出白嫩的肩头和锁骨。
她倒是不在意这些,但路明非见了这一幕,又把脸扭了过去,落在苏晓樯眼前的便是路明非已经飘起了红色的耳垂。
苏晓樯啧了一声,重新将被子盖好,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无奈道:“这样行了吧?”
“我看行。”路明非点点头,才把脸扭了回来。
苏晓樯说:“我不是非要和你闹,可偏偏你又不怎么往深处想,你那个红毛师姐有什么好的!脑子不好也就算了,她人长得还好看,你知不知道我压力多大?”
路明非举起手道:“可我的确和她清清白白的,一根毛都没有!”
“我就怕你以为自己清白,人家不觉得你清白。”苏晓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她不会越界的……好吧,她不会越过她理解的那条线的。”路明非说。
倒也不是他眼睛瞎了耳朵聋了脑子残了,非要在这个时候维护诺诺,可偏偏他印象里的诺诺就是这样一个家伙。
当你以为诺诺很有心机的时候,往往只能得到一个简单又纯粹的“师弟我来找你玩了”的答案,可当你以为诺诺很没头脑没心也没肺的时候,诺诺却又总会露出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和深刻,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诺诺是一本写满了文字的书,只要你肯翻,你就能读懂里面写的每一个字。
可偏偏这些文字又连成了句子,句子和句子勾连在一起组成一本厚厚的书,这本书实在是让人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