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美女。”
路明非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欠揍的笑容看起来真诚一点。
然而，少女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娲主那双刚刚睁开的黄金瞳在一瞬间收缩。
她没有像路明非预想的那样露出惊喜或者感动的神色，反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哗啦——”
她原本蜷缩在海中，随着波涛起伏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
没有任何过渡，她猛地破水而出！
带起无数黑色的水珠，少女赤着双足稳稳地站在了起伏的海面上，然后猛地向后退却，与路明非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你是谁？”
少女的声音冰冷刺骨，仿佛路明非不是来救她的骑士，而是一个想要谋杀她的刺客。
“断龙台，这是你制造的新幻象吗？”
娲主盯着路明非，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断龙台里时间流逝的速度和外界是不一样的，她在这片黑色的精神海洋里已经待得太久了。
对于她来说，她只记得自己在和断龙台不断的进行辩论，反驳，连时间的概念都开始有些模糊。
在这个绝对封闭，只有她和断龙台的活灵存在的精神世界里，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一个大活人？
她怀疑眼前的这个少年是那个活灵搞出来的把戏，试图用虚假的希望来动摇她的心智。
“别装了。”娲主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这种低级的幻觉对我没用。”
“断龙台，你是不是脑子生锈了。就算要变人来骗我，也变个我熟悉的人出来吧？变个我完全不认识的路人甲出来是干嘛，凑数么？”
路明非：“……”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这姑娘是被折磨出ptsd了吧？
“不是，我说大姐，你看清楚点。”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自己的脸，“我叫路明非，卡塞尔学院的一年级新生。卡塞尔学院你还记不记得？”
“我这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帅脸，哪点像是天上那个只会装深沉的大眼珠子变出来的？它那个只会瞪眼的老古董，哪有这种审美？”
“别在那儿脑补什么幻术了。我要是幻术，我就应该变个吴彦祖或者彭于晏那种大众情人来诱惑你，好歹能让你动摇一下。变个我这样的算怎么回事？难道它是想把你笑死好继承你的蚂蚁花呗吗？”
娲主愣了一下。
这种欠揍的语气，这清奇的脑回路……确实不像是那个严肃古板的活灵能模仿出来的。
而且……路明非？
她捕捉到了自己眼前的少年口中的名字。
她还记得在之前的夔门计划中，有一个卡塞尔学院的S级新生，以比她还要快的惊人速度破解了青铜城的地图，救下了卡塞尔学院的行动专员。
那个新生的名字，似乎就是……
“你说你是路明非？”她迟疑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捞你啊。”
路明非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你都在这儿睡了三天三夜了，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们家那个叫周令的急得头发都快白了，非求着我进来把你带回去。”
“我寻思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再加上你这房子装修得挺二次元的，我也不能看着同好就这么挂了不是？所以就跟天上那个大眼珠子聊了两句，把你赎出来了。”
“聊了两句？”娲主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神话故事。“你跟断龙台……聊了两句？然后它就放人了？”
“对啊，聊得还挺投机的。”路明非大言不惭地说道，“主要是我这人以理服人，讲道理它讲不过我，就只好放人了。”
路明非一边说，一边悄悄看了看天上的那个大眼珠子。
大眼珠子似乎完全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它甚至已经闭上了眼。
娲主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少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断龙台居然就这么轻松的被说服了？
但周围那正在逐渐消散的黑色海水，以及天空中闭合的巨大眼睛，都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行了，别发呆了。”
路明非伸出手，在娲主面前晃了晃，“虽然这里风景不错，但咱们还是回现实世界再聊吧。你那粉色大床睡起来不比这黑水舒服多了？”
说完，他没有再管还在发愣的娲主，而是转过身，仰头看着天穹正中央那只巨大的黄金瞳。
“喂！大眼珠子！”
路明非大喊道：
“手续办完了没？办完了就赶紧开门送客啊！没看这儿有人等着回家吃饭吗？”
那只巨大的眼睛重新睁开眼。它静静地注视着两人，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因为这冒犯的称呼而降下雷霆。
它只是缓缓地眨动了一下。
“嗡——”
黑色的海洋破碎了。
两人的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了这片黑色的海面上。
-----------------
-----------------
随着两名访客的离去，这片刚刚还热闹非凡的精神世界，瞬间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黑色的海水平息了波澜，漫天如同繁星般的眼睛缓缓闭合，重新隐没于虚空之中。
只剩下天穹正中央那只燃烧着赤金火焰的巨大眼瞳，依然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注视着两人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闭合。
它的眼神中并没有因为输掉辩论而感到恼怒，反而在那无尽的冷漠深处，浮现出了深深的敬畏与感慨。
“烟花么……”
那个清润如少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世界里低声重复着。
其实，从那个少年踏入这片海域的那一刻起，所有问题的答案就已经不再重要。
他问出的那两个问题，也不过是出于纯粹的好奇罢了。
而对于这两个问题，如果是其他的凡人，哪怕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也只会被它视为无知的狂妄而吞噬。
但如果是那个少年，那么他回答什么都可以。
因为君王的意志，即是真理。任何反驳，皆为僭越。
“‘只要我还能感受到人类的情感，那么名为路明非的人，就永远活着’么……”
巨大的黄金瞳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名为路明非的少年，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女孩的生死而据理力争，会为了“让自己爽一点”这种理由而拔剑。
“哪怕是那样伟大的存在，在变成人类之后，也会因为这些渺小的情感而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啊……”
活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真是期待……当你口中的烟花真正炸裂的那一刻，这个早已注定毁灭的世界，究竟会被改写成什么样子？”
巨大的眼睑缓缓合拢。
世界重归黑暗。
-----------------
-----------------
现实世界。
周家宅邸，充满了少女气息的周家家主的闺房内。
一直握着断剑剑柄，仿佛老僧入定般的路明非，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松开了那只已经有些僵硬的手，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房间中央那张粉色的大床上，传来了一声微弱、却让在场所有人睁大了眼的呻吟声。
“唔……”
一直沉睡不醒的少女，眼睫毛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黄金瞳，重新亮起了摄人心魄的光芒。
“家主！”
一直紧张的守在床边的周令发出一声惊喜交加的大喊，甚至连声音都变调了。
而他身后的五爷和其他几位周家子弟更是激动得情难自己，如果不是怕打扰到娲主，估计早就扑上去嚎啕大哭了。
娲主有些茫然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床垫，以及空气中那淡淡的香薰味。
真的回来了？
她转过头，看向在断龙台一旁揉着手腕的路明非。
那个少年正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便比了个V字手势。
“早啊，美少女家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