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白帝城。
又是一个落霞的黄昏天,身穿白衣的小男孩拉着男人的手,行走在山腹中的青铜甬道之中。
随着两人的脚步落下,有水在道路两侧流动,顺着水流的方向,长明灯依次向内燃起火焰,照亮了这条甬道,一大一小两道影子照映在昏暗的墙壁上。
甬道的两侧站着数不清的文官、武将,穿着服饰,手捧牙笏,袍服和甲胄领口中伸出细长的蛇颈,蛇头上扣着帽子,这些蛇微微鞠着躬,头往前倾,寂静无声。
圣堂之路,在龙族兴盛的年代,任何人想要朝见龙王,必须经过的道路。
两侧的蛇脸人雕塑代表青铜与火之王掌管的金属元素,按照炼金术元素表排列,一共88种,臣民第一次走过这条路时,会经受雕塑的考验,倘若无法走到尽头,便会失去觐见龙王的资格。
这是青铜城常规意义上的‘正门’,而非紧急情况直通核心控制室的阅兵广场。
脚步声回荡在甬道里,藏在山腹深处的密道终于到了头,一扇拱形的青铜大门屹立在那里,两条龙柱贯穿了大门左右像是封印着什么可怕之物。
“开门,康斯坦丁。”男人说。
“呼——”
身旁的小男孩乖巧张开嘴,吐出一口金色的火焰,映在青铜大门表面雕刻的那副奇异浮雕画作上,一兽身人面二臂燃火枝的怪人,架乘着两条龙裹着大簇祥云在山海中翱翔。《山海经·海外南经》记载:“南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
内部机关被触发,铜铸的大门轰然打开了。
还未走进去,那股溢满的灼热感就已经如同泄洪一样从那扇门扉后扑面而来。
这不是抽象化的形容,当真是有一股热浪从铜门内涌入圣堂之路。
山体腹壁冰冷的空气迅速下沉,高温的热流争先恐后地逃窜出来,离得最近的几尊青铜蛇人甚至因为温度而表面滋滋冒泡,像是被滚水当面浇灌一样。
超过一百度高温的空气。
男人清楚地看见小男孩额间的一绺碎发弧度变得更卷了一些,那张如玉脸颊被热浪烘烤的下意识向后仰,直到连身上白衣都有着火的趋势,
小男孩这才后知后觉地急忙抬起手在身边画出一个‘圆’,新生成炽白色的‘火环’将温度隔绝在外面,总算保住了那件材料平凡的白布衣。
而男人身边的火环却是无时无刻都存在着的。
“打起精神来,康斯坦丁。”他开口说道,“任何时候都不要有松懈。”
龙类也是生物,而非纯粹的元素体,龙王也是如此,即使是青铜与火之王对‘火焰’拥有天然的抗性,身体细胞早已进化出适应性的结构,但平日所处的环境必然适宜生物存活,面对真正的极端高温也需要‘隔绝’保护自己。
“不……哥哥,我下午去了城里,关掉了……不然会伤害到他们……”康斯坦丁的声音羞愧,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我说的是警惕心。不要与人类太过亲近,康斯坦丁,你不愿意伤害他们,但是他们会伤害到你。人类终究不可信,他们拥有比猫更锋利的爪牙。”
男人漠然说道,“子阳城只是一座牧场,我们豢养他们,只是为了让心态放松一些,但任何时候都不要因为讨好宠物而使自己落入险地。”
“最近不要再去城里了,听清楚了吗?”
“……对不起。”康斯坦丁抿着嘴唇,丧气垂下头颅。
“捂住耳朵。”男人开口道。
康斯坦丁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
咚——!!
这时他们二人的耳边骤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音,就像是后世人类文明常见的液压机悬置最高处瞬间落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将其从长条状砸成铁饼。
而这一记铁锤宛如开天辟地,它汇集了整一片山岳的力量,恐怖的轰鸣声像是狠狠一拳砸在胸口上,寻常人类在此处会被瞬间震死,而即使是龙王也会因为前庭器官受到巨大刺激而导致身体出现失去平衡的情况。
可最终康斯坦丁并没有狼狈地摔在地上,男人先一步扶住了他的肩膀,一只手轻柔搂住他的脖子,将他稳稳地接住了。
但却没有手捂自己的耳朵。
康斯坦丁视线模糊间看见男人的耳膜隐隐往外渗出血来,清澈的瞳孔更加模糊,大把泪水和数不尽的难过从心底涌起。
十年如一日,七宗罪的铸造到了最为关键时刻。
他最近却时不时心神恍惚,仿佛从脑海深处窜起莫大的恐慌,旋即整个人失魂落魄般傻傻待在原地,锻造之事他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甚至连添火这种最微小的事情也做不好,还时不时会给哥哥造成麻烦,因而更会感到自己没用。
“哥……”
康斯坦丁下意识张了张嘴,却察觉到男人已经松开了手,冷漠径直朝锻造室内部走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地下空间,整体呈椭圆形,一圈又一圈台阶雕刻在青铜墙壁上,簇拥着中间一只巨大的鼎!高度超过20米,口长11米,口宽8米,几乎占据整个空间,屹立在那里简直就是移动青铜浇筑的山丘!
男人已经走到那巨大如山的鼎前,一道宽而长的黑色金属长阶连接到鼎腹下的一个口处,在口内亮着宛如火山底般的暗红火光。
他开始低声吟唱起洪钟般的龙文,音节绕口而漫长,随着数分钟的漫长咏唱,光芒从身体内外亮起了,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簇白光,
这一幕很容易让人想起火耀光照的晨曦,又像是遥望星河中将身体燃烧至最后一刻,却绽放出绝伦震骇人心的爆裂恒星。
而在这个年代,若是旁人看见那簇白光中浩瀚游荡的龙形虚影,
理应更该想到一段脱离于现实的神话。
神话中,有通体赤红的长龙游荡在山川之间,身长千里,闭眼即是漫天星辰漆黑昼夜,在黑夜中藏着无足而人面的可怕形象。当山野樵夫意外发现,在战栗与畏怖中举起可笑的柴刀与弓箭时,他便睁眼,于是白昼悬日光照千里。
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
是为烛龙。
静态超高温,火之权柄,只有掌握最高温的火焰,才能达到炼金术的极限。
炽白的领域无声笼罩那天地的熔炉,内部的火山仿佛活了过来,暗红的火光吐息般变得洁白,圣洁而森然的熔浆侵袭向炉中间那七块扭曲不成定型的条状物,与那一次惊天动地的锻击形成奇妙的反应。
灼热的温度从鼎腹弥漫出,被那一层炽白的火环全部隔绝在外,光是余温就超过五千摄氏度,狰狞的热浪舔舐着青铜的表面,早已被彻底杀死的金属巍然不动。
添火完毕。
男人缓缓走下黑色金属长阶,身形依旧伟岸,却肉眼可见虚弱了几分。
康斯坦丁急忙迎上去,想要嘘寒问暖,却听到男人冰冷开口:
“亚伯拉罕抓到了一批敌人的探子,现在你去杀掉他们,每个人至少要杀五分钟,一秒钟也不许少。”
康斯坦丁呆了呆,清澈的瞳孔微微战栗而收缩。
哥哥回到了当年的模样……
在极为遥远的过去,他们还坐在王座之巅的时候,总用乱臣贼子想要挑战王者的权威,于是哥哥把那些人捆住送到他的面前,要求他用龙爪将叛逆者撕碎,寸寸捏出他们的脊髓,捏爆他们的心脏,踩碎他们的脑浆,要用最残酷的方式,在臣民面前用深青色的火苗凌迟,而不是用一把烈焰简简单单把一切烧为灰烬。
“龙王必须睁开眼,用手里的的刀饮酌鲜血!”当时哥哥如是说道,
“为了我们所背负的命运,你必须抛弃你的懦弱!”
“唯有让那些人真正感到畏惧,当他们的野心膨胀到极致时,才不会选择用你的血染红祭礼的旗!”
那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呢?
忘记了。
好像,到头来一直都是在逃避吧?
男孩陷入回忆的恍惚当中,而中间又是何时哥哥改变了心意呢?
“康斯坦丁,快去。”
男人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是,哥哥。”康斯坦丁咽下苦涩道,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了。
近一年亚伯天天都能抓住敌人的探子,仿佛全世界都在与他们为敌,想要摧毁他们的城池。
哥哥说,炉里的这套刀剑是为他打造的,他必须习惯用刀杀人。
王与王之间的战争,永远只有刀刀见血。
片刻后男孩的身影消失在圣堂之路的另一个拐角,又过了一会儿,听见青铜城深处传来似狼似鬼的凄厉嚎啸声,与愤怒但稚嫩的吼叫声。
男人终于扭过头,淡漠看向虚幻中那道与他模样无二的魂灵。
“你满意了么?”
诺顿沉默半晌道:“快了,相信‘暴怒’的力量,这是我们的杰作。”
“真的快了。”
……
又是一月的时间,
青铜城内吼叫声渐渐变得暴戾而残酷,宛如正在孕育一头真正的狂龙。
上午,阳光明媚,
男人久违离开那座青铜城,
踏出城中百姓一直认为他所处的城主府,独自行走在民安祥和的古城中间。
灿烂的阳光照在他的白衣上,烨然若天神下凡,沿街叫卖的百姓嬉闹的孩童发现了他的出现,纷纷跪伏高呼‘大人’。
男人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径直走在中央那条大街上。
许久没有出来了。
他背后的魂灵也是如此。
诺顿平静注视着城池的一切,上一次走在这条青石板街已经是两千年前了,曾经在灵魂深处激荡的狂怒早已平息。
那年那天,同样是炽烈的光照在他的白衣上,但不是阳光,而是火光。燎天的烈焰中,城市在哭号,焦黑的人形在火中奔跑,成千上万的箭从天空里坠落。
而康斯坦丁被挂在前面广场上的高杆之上,闭着眼睛,整个城市的火焰都在灼烧他,像是一场盛大的献祭。
真是可笑啊。
两军交战,种族之间的交战。
康斯坦丁却不告诉自己偷偷前往与敌人谈判。
敌军帅首刘秀察觉到康斯坦丁独属于龙类的精神领域靠近,毫不保留出手钉住了三滴‘泣泪’,然后将他挂在高杆顶上以儆效尤。
可这位异类屠龙者也感到迷茫啊,毕竟身为龙类,精神威压如此强大的龙类,为何像是个孩子一样天真笨拙到愚蠢的地步,直至被彻底瘫痪也没有反抗呢?
大抵在他们正统的史书中也不好意思记载,曾经杀死了这样一头蠢货龙王吧?
甚至在迷茫自己到底杀死了一头什么东西。
“呵。”诺顿摇摇头,心里真痛啊,每次回忆起往事真像是有把刀在割。
“决定了么?”男人忽然问道。
诺顿轻声说:“这是最好的方式了,毕竟你可舍不得吃掉那孩子,不是么?”
男人默然侧头望向城主府,白衣在初夏的风里寂寞地猎猎作响。
“三个月后,按照‘历史’刘秀的大军即将到来,到时候拦住康斯坦丁,你去和刘秀谈判,我扮演刘秀将你杀死,然后康斯坦丁拿着新鲜出炉的七宗罪暴怒将我杀死,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啊。”
诺顿与他眺望着同一方向,“最后的牢笼就要到来了,完成吞噬的双生子将再无破绽,什么样枷锁都能够冲破,我可以的,康斯坦丁也可以的,命运只是需要有人坐在那个位置上,而不在乎是谁。”
“可是死真的让人很难过啊,永远永远,漆黑漆黑,像是在黑夜里摸索,可深处的手,永远触碰不到别的东西。”
男人喟然道,“有时候我真不希望从没看见河图洛书的那个结果。”
诺顿低笑:“但我们终究还是看见了,然后告诉康斯坦丁,河图洛书没通过测试,将它藏了起来,但这就是逃避宿命的唯一办法不是吗?康斯坦丁一直是想要逃的啊,我们这个当哥哥的,又怎能不满足于弟弟的愿望呢?”
男人说:“那你有想过,当康斯坦丁清醒过来会感受到怎样的痛苦吗?”
“一个男孩要走过多少路,才能被称作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