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号上的画面被雪花白噪覆盖。
牵引线和信号线仍然与水下直联着，但那道空荡荡的青铜大门之间存在另一层无形的屏障，外面的屏障隔绝了‘水’，内部的屏障隔绝了信号。
“可是……如此布置分明就是一座小天地啊。”
云阳号上的观察人员注视着路明非和老唐步入那扇门的最后一帧，
“七年前我们和柳家的人探索长白山底的那座龙巢存在明确的‘边界’概念，首先是内外都存在明显的差别，其次信号的出现与消失存在一个连续的过程，在龙巢内部的边缘地带能够传出部分的无线电信号和外界联系上，而且最终靠着这部分的微弱联系，我们里应外合攻破了那座龙巢。”
“但这座青铜城完全不一样。”旁边的人呼吸有些艰涩道，
“小天地，本该是一座与真实世界存在接口的‘世外桃源’，而眼下这座青铜城明明也存在接口，却表现更像是一座‘天外天’。”
“他们好像还存在着，但又好像不存在了，这扇门将内部与真实世界完全阻隔了，就如天人两隔，无法察觉里面任何信息，即使牵引线也形同虚设……”
在混血种研究的龙类文明当中，炼金术至始至终都是最重要的学科之一，
在正统体系下，炼金术是一个大类，包括青乌术、天象、占卜、丹术、炼器等等，其中又分出巫蛊、符箓、奇门遁甲、堪舆、地质、冶金等诸多小项。
最初的炼金术往往是对龙类文明的拙劣模仿，人类无法理解其中蕴含的道理，只能去学习，去还原，进而从中谋取蕴含天地规则的利益。
但模仿终归是有限度的，一如夏虫无法语冰。
人类天生比真正的纯血龙族缺少大量腺体以及器官，就好像三维生物究极一生也只能靠想象去触碰四维的瑰丽，
“龙族文明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博大深远，我们以为经过一代代积累，现代科学的井喷已经可以用知识去战胜他们了，但龙王仅仅只是一扇光秃秃的门，就将我们自以为是的准备打回了原型。”有人低声说。
在太古龙族时代，人类尚处于蒙昧，科技从未新兴，龙族的世界并非一片黑暗，而是同样火光冲天连接星汉，炼金术的源头自黑王始，传承与推广者却是君主诺顿，冰海残卷记载了他的暴虐且疯狂，但从不否认其福泽过整个种族的文明。
如果说次代种之间差距极大，普通次代种和君王近侍的危险程度必不可混为一谈，那么初代种之间的区别只可能更甚，没有人会将诺顿和利维坦相提并论，即使祖先们曾经击败过这位复苏的君王，但丝毫不会因此而小觑这位龙王，
这也是最关键的，假如按照那九成的可能，康斯坦丁正是诺顿的兄弟，火焰王座上的双生子，康斯坦丁正在复苏，那么诺顿现在又在哪里？
这是一座意义非凡的墓穴。
众人议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望着屏幕最后残留的卡段画面。
青铜与火之王的城池就在眼前，
龙穴内部究竟是怎样的情况？一切的未知都需要他们来解决了。
作为研究人员他们无疑是失职的，到头来还是只能靠屠龙者以肉身踏入龙穴。
路先生，唐先生。
唯有敬意。
甲板上，刚刚下达这个命令的娲主平静如极远处的江水，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柄环首古剑。
……
水下，青铜城。
“呼，总算回来了，看上去没有人入侵过这里……”
诺顿幸灾乐祸的声音在精神链接中响起，“话说你们这一代的周家家主还真是个人物。”
和老唐不一样，龙王殿下看问题还是挺透彻的，
历史上的青铜与火之王从来都只是被形容莽，而不是蠢，
想当年诺顿以李熊的身份拿捏一位有野心称帝的枭雄全心全意为自己做事，光有力量而无手腕是绝对不够的。
如此诺顿自然能够大概猜出一点此刻周家娲主的心思……
不过关他什么事？
嘿嘿，康斯坦丁，我的康斯坦丁——
“你弟呢？康斯坦丁怎么不出来接你？”路明非随口问道，“冰海残卷里不是记载说康斯坦丁很在乎他在你眼里的形象么？”
“康斯坦丁……呵呵。”
诺顿笑而不语，仍然陷入回忆般的沉默。
他们曾经跨越冰川与山脉，驻足遥望月亮和星辰偏移，万年不改。
双生子之间的羁绊，又岂是能够用简单的人类关系可以套用的？
路明非瞥了诺顿一眼。
见鬼，居然从一头龙的脸上读出了‘重度依赖’的表情。
好吧……其实这种通感更多来源于精神链接。
精神沟通的效率比语言通迅捷太多了，可惜唯有精神力足够强大且掌握程度深的存在，才能建立链接，就连贝奥武夫也只是触碰到了一丝门槛而已，能够借助口琴声表达单一的意图。
在路明非第二次催促的时候，诺顿终于开口道：
“他未必已经苏醒了，得我们去找他。”
“那就赶紧去找呗，接下来怎么走？落下个章程吧。”
路明非懒得搭理这头心理疑似变态的龙王。
“这边。”诺顿说。
随着步入那扇门，断崖山水式的‘玄关’大门从青铜墙壁内缓缓延伸出来，闭合，将牵引线和信号线一起被夹在了其中。
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式通道，
正如诺顿所言，青铜城的布局大体存在皇宫的影子，眼前的通道一眼望去大到震撼，而宽敞冗长的甬道旁边屹立着一排排青铜蛇人，
它们低垂着头颅手握长矛，岁月和水流磨损导致看不清面容的脸部，或许它们也不曾拥有过‘脸’这种东西，肃静地让人感到不安和发瘆。
头顶上一连串的感叹号彰显着它们的身份——
炼金造物，
也是隶属于青铜与火之王的英灵，为王先驱，征伐天下。
路明非大致数了一圈，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光是这条通道就有足足上万具，兵马俑都没这么多。
“说好的你青铜城里没有死侍，也没有龙鬼呢？请问这些是什么玩意？”
“啊？可这也不是死侍龙鬼啊……一点点小玩意而已，机器人算人吗？”
诺顿飘在前面，咧着个龙嘴笑。
“机器人也有智械危机。”路明非说。
诺顿满不在乎道：“无所谓，先别管了，赶紧的吧，走过这条通道，我们去宣室看看……就是控制室，我得知道康斯坦丁现在到底醒了没有。”
“……”
路明非无语看了诺顿一眼，急的也是这货，不急的也是这货，简直像是个精分。
不过先开个视野还是有必要的，这座青铜城的材质相当特殊，所有墙壁都具有对‘灵’的强烈压制力，路明非的‘血系结罗’在外界能够无视地形延伸出半径数公里的领域，而在这里只能勉强穿透一堵墙，余下就全部被吸收分化了。
一边穿过这条将近两公里的通道，往青铜城的核心区域走去，顶部和四周的墙壁上同样存在巨大的青铜齿轮，整体像是一只紧密而恢弘的巨大机械，
生门通道四通八达，可以单向抵达青铜城的任何地方。
路明非盯着诺顿兴奋飘飞的背影，一边不断观察着内部环境，
心中若有所思。
这头龙王曾经在机械科学方面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诺顿说以人类的技术发展速度再过五百年也造不出这样的奇观，未必是吹牛。
其实无论是卡塞尔学院教授还是正统体系下的学者，只要对龙类历史学以及现代科学有过深刻研究，基本都会认为，龙类的学习能力以及创造能力平均是人类的数十倍乃至百倍，更不用说龙王这种存在，
这代表着一旦某位龙王在现代社会苏醒——譬如诺顿，在复苏之后如果没能第一时间将其打回沉眠，而是让他像东汉时期的‘李熊’一样伪造出身份蛰伏在人类社会中进行科研学习，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手搓核弹了。
完全没有危言耸听的意思，核工程是一个庞大的‘巨系统’，但其中的科学原理并不复杂，难点是制造、生产、试验等许多环节，特别是材料开采，比如铀矿地质勘探，矿石提纯为化学浓缩物。
但诺顿这位龙族材料学初代目的王者，最早设计出海量再生金属配方、以及提炼出重如山岳的‘炼金级别’青铜，这些环节统统算不上什么问题，
至于最后的核弹爆发，核子链式裂变需要高温环境下冲击原子核……大部分现代国家研究核武器都是卡在这个环节，但对诺顿来说又成了老本行。
掌握‘火之权柄’，试问还有人能比诺顿更懂高温高压相关方面的操作么？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诺顿的学习欲望已经相当吓人了，
还没完全复苏就借助老唐的视野在互联网上学习——老唐最近资产掉的嘎嘎快，包吃包住每天挨电还能花上几十万，很大一部分估计就是被诺顿用来在网上购买各种论文、教材的正版阅读权限了。
……见鬼，搞不好这货可能真有考虑过搓核弹！
毕竟对人类来说更危险的辐射，起码在小规模测试中还没见到过哪头龙类是会因为辐射得癌症死的，
夸张一点说，这个族群就好比哥斯拉，越是神叨的东西越能够当补品一口闷，此前不乏捕获的四代种长期处于高辐射环境下，力量凭空增长接近三代种的先例。
各种乱七八糟的实验秘党都做过，
而身为校董（长老）的路明非自然有权阅读相关资料。
“特码的……”
路明非心里呸了一口，
抛开专属弱点不谈，这头龙王还真有点无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