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得知恺撒平生最厌恶之人,第一位当属庞贝,第二位就是自己的叔叔弗罗斯特……可弗罗斯特还是帮了恺撒,然后倒在了加图索的手中,
真是复杂的一个家族啊,路明非心想。
“按照时间,意思是你们前脚刚到酒店,后脚弗罗斯特就被刺杀了。”
虽然没看过那段录像,但路明非大致能听懂其他人在说什么,
一旁的伊丽莎白默然。
当他们抵达酒店,是最混乱的一段时间,靠着弗罗斯特展现一贯的强硬态度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势,可那个时候弗罗斯特的心脏已经破碎了。
“弗罗斯特还有救么?”贝奥武夫沉声道:“如果你有办法救他,贝奥武夫家族可以欠你一个人情。”
“如果要反攻加图索家,他掌握的权限和情报很重要。”圣乔治也道,
其余人眼神里传达出类似的意思,血与火的洗礼总是会比生意场更容易促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弗罗斯特现在是他们的同袍。
“你们这样说总显得我很功利。”
路明非叹了口气,“不过情况确实太糟糕了,我只能尽量试一试。”
伊丽莎白注视着整只脚已经踏入地狱,仅有鞋跟留在外面的弗罗斯特,
心中再一次忍不住升起念头。
昂热校长呢?
……
雾起了。
原本烈风灼烧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流淌上了一层厚重的铅,只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股云团中蕴含的磅礴水汽。越来越多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直至将一整片山林都罩上了一层白色的霜,
一柄折刀在雾色间轻巧而沉默地翻飞着,镶嵌贤者之石的一缕微光,仿佛成为大雾中唯一的光源,大量体型不一的人形、蛇形怪物四分五裂倒在地上,浓稠的、腥黑的血液在他脚下流淌。
雾之国,国度。
陌生又冰冷夹杂着寒风刺骨的字眼,让昂热的记忆飘忽回到110年前的那个深秋雨夜,如果能听到此刻路明非的内心判断,他无疑会感到很高兴。
是的,敌人打出了一张牌,一张他无法拒绝的牌。
“很久不见。”他轻声说,“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叙旧么。”
记忆里枫叶山道的尽头,站着一道身穿矫健猎装的人影,背对着他,眺望着远山深不见底的悬崖,空洞而又虚无。
波涛菲诺山的海拔高点仅有610米,不可能存在眼前如此浩渺的绝景。
人影没有回答他,但昂热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尼伯龙根。
纯血龙族特有的炼金空间,以高超且神秘的炼金术王国,佐以龙类的精神领域以及‘骨、血、角’搭成的阵旗,开辟出一片扭曲的空间。
这样的‘领域’在正统称为‘小天地’,是最高级别的结界,而在最顶尖的‘小天地’内,物质与规则也会被改写赋予新的意义,这里是龙类天然的主场,也被古往今来的屠龙者们称之为,
龙巢。
“为什么?”
昂热站在原地,没有向前也没有后退,灿烂的黄金瞳和沉厚的雾气凝结出雨露。
他听得见山脚传来的咆哮和鳞片摩擦的声音,一个完整的、苏醒的龙巢内部除了龙君以外,至少还会伴随有百倍千倍的龙侍,自古屠龙皆是浩大的工程,而他形单影只一路登山而来,仅仅只是解决了十余头死侍,余下的就如潮水般褪去了,它们在等待,它们想要觐见。
昂热皆不在意,只是问出了一百多年来,始终困扰他的问题。
为什么?
“难道你的心中还抱有幻想么?昂热。”林凤隆终于缓缓转过身,轻声说。
狂暴的风将他佝偻的腰背捋直,没有再露出凤隆堂老板那样和善狡猾的笑容了,一身矫健的猎装,一柄锋利的弯刀,他现在是两个世纪前那个英姿勃发的年轻贵族,一腔热血的屠龙者,德国最优秀的年轻考古学家,初代狮心会的第六人。
弗里德里希·冯·隆,也是那场灾难中,扮演着最不光彩角色的叛徒。
“我一直在找你。”昂热说。
“我知道。”弗里德里希道,“但我不想被你找到。”
“10年前的格陵兰海,20年前的西伯利亚……80年前的罗布泊,110年前的统万城……每一次龙族相关的重大情报贩卖,背后都有你的身影,你是考古学家,你是情报掮客,你躲在幕后搅风搅雨,我一直在找你,但每次都会在收网的时候以失败告终,你有保护伞,而且想必不止一个。”
昂热如数家珍报出一条条信息,对于弗里德里希的情报,他收集到的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直到格陵兰事件后学院步入诺玛时代,这个情报贩子才开始慢慢收敛自己的行为,但仍然在暗中像是毒蛇一样窥伺着,等待合适的时机,吐出最为致命的毒液。
“这些人在保你,付出了不少成本,让你一直能够藏起来。”
“可你为什么现在要出来?”
“原来你是问这个。”弗里德里希沉默片刻,道,
“大方向你的理解没有错,除了一个最关键的节点,他们并不是保我,而是保你,不让我们两个见面是为你好,昂热。”
昂热忽然很想大笑,但又将一切情绪憋回到胃里,翻滚而又灼痛,
“所以,李雾月是你的君主?”
“曾经是。”
弗里德里希平静道:“不知道这样说能否让你释怀一些,那天晚上李雾月必然苏醒,即使莫德勒医生没有带那支肾上腺素,即使你再快一百倍,一千倍,也改变不了注定的命运,他终将在那一晚苏醒。”
昂热面无表情,沉默地令人心惊胆战,“原来你也还记得那个晚上啊。”
“为什么不呢?”弗里德里希平淡说,“我可以理解你的疑问,毕竟你们对龙类的理解相当浅薄,太古时代结束后龙类依旧拥有永生的资格,但会被漫长的寿命所束缚,所以绝大部分龙类为了保持最佳的状态,每一次在常世之中活动的时间大概只有两百到三百年左右,除非用漫长的沉眠延缓这个过程。”
“那时的我刚从新的一次沉眠中苏醒,在德国的那段日子就像人类印象最深的童年,人们总是会清晰记得儿时的玩伴,并在往后的岁月里历久弥新。”
弗里德里希道:“我也一样,不如一起回忆一下吧……”
“1894年9月,我成为狮心会临时成员。”
“1895年春,我和你分别成为初代狮心会的第6和第7名成员。”
“之后的几年里我们经常一同外出狩猎,我为此定制了一套银色的猎装,‘猛虎’贾迈勒,‘酋长’布伦丹,当时同行的还有一个路山彦,他的言灵是镰鼬,即使不主动释放,听力也远超常人,搜寻猎物踪迹时简直是作弊,所以我们一致决定不带他玩。”
“后来又过了两年,路山彦从美洲印第安人保留区带回来最后一位成员,她的名字叫‘Ghost’,那时她刚好成年,我送了她一件鲸鱼骨衬裙,穿上去很显身材,梅涅克送了她来自非洲的水钻,如果我没记错,你送了她一本书,名叫《如何拿下一个传统的中国男人》,作者是你自己……”
听着弗里德里希讲述出一段段熟悉的往事,
昂热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悲伤和震撼,身为战士的神经已经受过太多锤炼,短暂的激昂后只剩下幽深如古井的平静,但他眉宇间的思索却是难以遮掩的——弗里德里希的表现近乎碾碎了他多年以来不懈研究的《龙类行为学》这门学科。
甚至让人怀疑,眼前之人到底是这片尼伯龙根的主人,还是当年自己在狮心会认识的兄弟。
昂热眯了眯眼道:“你说得对,我们对龙类的研究太过浅薄了,只是没想到你们这样的物种愿意屈尊混入人类当中,玩弄那些阴谋诡计。”
“古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弗里德里希念出一句中文谚语,花白的头发被山风吹拂,看不清他的脸。
“为了更伟大的目标,没有什么骄傲不能放下。其实,如果不是梅涅克即将踏入那个领域,如果不是秘党过早地找到了‘卵’,我不会动手。”
“梅涅克啊……他的确很优秀。”昂热轻声说。
秘党内部时常有一种论调,认为昂热是夏之哀悼事件的最大受益者,否则如今的领袖应当是不世出的屠龙英雄梅涅克,当然第一校董也会是卡塞尔家族。
梅涅克的强大是跨越时代的,无论是贝奥武夫还是昂热,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由衷承认这一点。
“那一晚上,你在哪?我想你不会在统万城。”
“是的,我就在卡塞尔庄园外,用镰鼬确认你们一个个死去。”
身为天空与风之王一脉的次代种,弗里德里希当然也掌握‘镰鼬’这样的基础言灵,轻而易举就能收集两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声音。
他从矫健的猎装里掏出一个古老的,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贴心记载了那一晚的一切。
“你是第一个,在23:48分被君王一拳打得心脏停止,进入假死状态,接着23:49是贾迈勒和布伦丹,全新的德国造来复枪在那个年代可以改变世界,但对付不了真正的王,凌晨1:21,马耶克勋爵和夏洛子爵死了,这两位是你的老师,随后我的老师甘贝特侯爵也死了,三个都是很开朗的老人,很难想象一个庞大组织的最高领袖居然一点不贪恋权势,说实话,我很嫉妒。”
“再然后是烟灰,他死的很壮烈,一名‘将军’,36个‘武官’,108个‘卒子’,以及超过三百‘不死徒’,现代文明的武器确实有两下子,随后是路山彦,我一直知道这个男人拥有绝强的精神意志,那一派也始终关注且忌惮着他,于是献上那些优秀血裔,以求将他彻底扼杀。”
“不过他的对手和你一样,是那位王,给予了他轰轰烈烈的退场,还有鬼,她到死都在悔恨自己辜负了路山彦的期待,没有射出那一枚贤者之石子弹,殊不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经历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一直如此,她死去的时候鲜血浸透了我送给她的白色鲸骨裙。”
“最后就是梅涅克了,他没来及完全踏出那一步,但还是以取巧的方式,用两年前从古籍里复原改造的暴血,献上了那一场日出般壮丽的爆炸。”
弗里德里希依次念出笔记本上的一个个名字,以及相应的死亡时间,眼眸里竟然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言灵·莱茵,他献祭自己的精神,换取了一瞬间毁灭世界的力量。”
昂热沉默站在原地,跟随着弗里德里希的话语,
哀悼之日的一切在他的大脑中闪回,
良久,他才轻声说:“言灵·莱茵,确认了么?我们只怀疑梅涅克的言灵,是位列‘极度危险’的神级言灵当中的一种,释放的时候,自身也会被卷入其中。”
“是啊,如果没有足够的权柄,这就是绝命的手段,当两股精神领域放到最大,相互对冲的时候,早已神经衰弱的你自然该彻底晕过去了,但我还有余力见证那一场爆炸,用你最习惯的‘时间零’逃离现场。”弗里德里希喟然道。
“那李雾月呢?”昂热问道。
“当然也死在那场爆炸之中。”弗里德里希说。
“他为什么不使用‘时间零’跑开?”
弗里德里希都承认自己掌握时间零,李雾月没理由不掌握。
“因为这就是王与王之间的战斗啊,刀刀见血,拳拳到肉,正如你所见的,人类和龙类在最后一刻相互拥抱,并非谅解了对方,而是抱在一起撕咬,力量不是君主的强项,况且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被钉在棺材里风化了一千年,又被你解剖,还要与路山彦那样的人类死斗,最后即使他压缩了时间,梅涅克也依然紧紧地抱住他。”
弗里德里希顿了顿说:
“这是何其的相似,与那无处可逃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