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啊！”他猛地站住，有些惊叹出声。
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是在摩天轮之上，而非那学院山顶之上的月光湖之滨。
此时此刻，好似却又不似彼时彼刻。
因为在摩天轮上可和岸边不一样，这玩意在几十米的高空之中，在摩天轮中突然站起身，不仅可能会导致自身的安全，甚至可能会导致整个摩天轮失衡停摆。
虽说就算从几十米处掉落到地面上对他来说也不会怎么样，但是由于他的注意力全在漫天的烟火之中，再加上他动作幅度略有些大，以至于他所在的摩天轮舱室都有了不小地晃动。
而在他失衡的一瞬之间，他身边的少女，伸出了她的双手，扶住了他。
“是啊，烟花啊！”少女在烟花之下扬起头对着他灿然一笑。
此刻，整个游乐园四处的光亮显得如此的黯淡。
天空之上，一明一灭的烟火成为了他眼中唯一的光源。
而在这明暗交替之下，他分明可见，她那如阳光一般的笑颜，在忽明忽暗的视野里，清晰可见。
在这光与暗的轮转之中，时间在微微颤动的眼眸之前溜走，天际之上的繁花盛放又凋零，摩天轮抵达了至高又滑落，就像是命运轮转，一路起起跌跌，而她此刻的笑颜好像是永恒的。
最后最亮也是最高的烟火绽放，在此刻，数百条光流坠落，瞬间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他这才注意到，对方那近在咫尺的瞳孔之中，唯有自己一人的身影。
她那清澈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容，
隐约可见，那人好似在笑一般。
一瞬之后，烟火散尽，世界重归于黯淡之中。
然而，他依然可见，
那名为阳光的笑容，于此刻，致意着她的唯一。
……
“今天是六旗游乐园的什么纪念日么？”六旗游乐园之外，“绿森林”烟花公司的车停在那里，工作人员正收拾场地。
“谁知道呢？也许是谁需要告白吧？有钱人的娱乐罢了，我们能有外快赚，这不挺好的？”他的同事感慨道。
“我觉得不像，因为订单好像是一个德国人——德国人会懂得情趣么？我深表怀疑。”工作人员摇着头说道。
“你怎么知道是德国人？这单不是个人名义付款的吧？而且付款人用的是中文吧？你看得懂？你怎么就确定是德国人呢？”同事收拾完了残局，也有点闲心的问道。
“卡塞尔，这明显是个德国地名，当然也是一个德国的姓氏，至于用中文可能是跟他表白的对象有关系吧？”工作人员吹嘘着自己的博学多才，“差不多三年前也有一次，那次也大赚了一笔，就是地方偏僻太多了！而且那次用的也是中文好像，所以我也学了中文，为了再赚一笔。”
“厉害，厉害！”同事感叹道。
显然，两人对这一次的外勤活动感到十分的满意，要是这个叫“卡塞尔”的先生，能再多给一点小费就更好了……
摩天轮开始下降，烟火也已经是片刻之间的事情了，短暂的摇曳并没有带来任何的影响，路明非还是坐回了他的位置上。
“谢谢你，伊莎贝尔。”或许是因为片刻之前举动，又或许是对她一直以来的帮助而感谢，又或许是单纯的在胡言乱语，总之，路明非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当然，或许是自烟火声传来的那一刻起，两人之间也就注定不会再沉默下去。
“你总是在说谢谢，”伊莎贝尔少见的没有顺着路明非的意思，而是略有些无奈地收敛了几分笑意，“可是，我从都不需要你的感谢，路主席，路师兄，或者叫您李嘉图学长，路明非学长？”
“伊莎贝尔……”路明非感觉好像如鲠在喉，此刻正在下坠的好像不仅仅是摩天轮，还有那一道心之壁，“学生会的事情多麻烦了你了，我……”
“还有呢？”伊莎贝尔向路明非扑闪着眨着双眼，仿佛刚才于天空中沉寂下来的烟火，此刻在她的双眸之中再次盛放起来。
“还有……你是个……”路明非第一次发现温柔的话语却能如此的烫嘴，他想到了很多事情，他已经是三年级的学生了，明年这个时候他就快要毕业了，而且他自打开卡塞尔之门以来，他也不是一点感情经历没有……
好吧，确实是可以说一段正常的感情经历都没有，妥妥的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在这一方面确实是，这倒不是他没有这个心思，只是人家没给他这个机会，而现在有人给他这个机会了，他却没法动这个心思了。
不，这哪是人家给自己机会啊，这是对自己图谋不轨啊！
路明非虽然在情感上没有那般敏感，却也不是白痴，自己在结束了中庭之蛇之后，所提出的问题，就是他最后的试探，如果伊莎贝尔同意了，那就相安无事，他还是那个路主席，她还是那个小秘书，两人留存着共有的秘密，直到万籁俱寂。
这么说可能有失偏颇，可是他忽然就有点理解师姐当年的心境了。
自己是那个学校里最炙手可热的新星，所有人都仰望着他，而伊莎贝尔则是这批人里面唯一一个能够这么近距离平视他的人，甚至，她还知道了他的许多小秘密，让路主席不还能被认知为路明非的小秘密，所以她应当是是不同的，可是，伊莎贝尔最初的出发点或许是还是因为自己那些经过粉饰的传说。
虽然两人初见的时候，自己算是和芬格尔一起在悄咪咪的偷窥，可是“S”级的事情，那能叫偷窥么？那叫光明正大。
怎么越想越偏了，总之，在伊莎贝尔回答了自己的那个问题之后，一切都已经向着最无法预计的方向所偏移。
真是不可思议，
在几个小时前，还叱咤风云，无所不能的路主席，在此刻的伊莎贝尔面前，好像褪去了所有的光环一样，变成了那个卡塞尔学院普普通通的“S”级学员。
那个天命的屠龙者，执行部精英中的精英，混血种必然的领袖，却在面对着少女的目光时，毫无保留地动摇了，荒谬至极，这要是让学院里那些新人知道了，那可……估计会排队把他抓回去当作……
咳咳，在如此的处境之下，路明非又开始了自己毫无逻辑的遐想。
当然啦，退化再多，他也还是现在他了，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依靠小恶魔的路明非，或许那样的他伊莎贝尔就完全不曾见过吧？
不会有人喜欢那样的自己吧？也说不定，也许有，只是，现在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们在谈论过去的时候，是在谈论什么？是在谈论过去的自己么？还是在谈论那不可挽回的遗憾呢？
所以就别谈论了，所谓山前没相见，山后别重逢。
回到此时此刻，回到伊莎贝尔面前，他又可以接受么？
“路主席，请允许我继续这么称呼您，”伊莎贝尔怎么能不明白路明非眼底的纠结，“我知道我的选择很自私，可我必须得说。”
“我很感谢您，就像您感谢我一般，可是感谢并不是我唯一的情绪，也不会是我想表达的一切，”
伊莎贝尔忽然觉得自己很勇敢，或者说她其实她一直是一个勇敢的人，在遇到路明非之前，她是；在遇到路明非之时，她是。
在遇到路明非之后，她也是，直到她一点点走近了她，才发现她不是。
一直以来的勇敢只是因为她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因为一无所有，她才无畏，她才披上了甲胄，才能不顾一切的成长着。
在舞蹈团的时候，凯撒主席曾当着他女友的面夸张过她的波尔卡跳的很好，可她并不在乎。
在成为学生会核心时，有人曾赞美她的美貌与实力，可她并不关心。
可等到她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懵里懵懂地夸了她一句，“你的笑容像是阳光。”
那她就真成为了阳光，这也是唯一记住的、认可的、在乎的赞美。
是啊，从那一天起到现在，伊莎贝尔很清楚的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当她有了在乎的人，那么所谓的勇敢不值一提，那甲胄也就变成了软肋。
尽管，他从来不会有什么危险，需要她做的也只是关切和照顾。
可伊莎贝尔也知道，外伤总会有暴露在阳光之下的那一天，可内伤不会，尤其是心上的伤痕。
您说过，喜欢是放纵，爱是克制。
所以，我……
我想选择克制地放纵。
伊莎贝尔轻声说道：“您还记得，我作为您的秘书上任的第一天么？”
路明非当然记得，那会自己在玩游戏，并没有太注意到伊莎贝尔的到来，结果一时没操作就开始烧起了绳子，结果被伊莎贝尔误会了，被不安的她抱住……也是在那天，他胸前的领带，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主人。
“您还记得，情人节那天，您接住了我，给我送上了您亲手做的礼物？”
“您还记得，我刚刚胜任这份工作，为了叫您起床，费劲了多少力气，甚至要满世界的找您？”
“您还记得，就在片刻之前，您如救星一般登场，就在我的面前，接引回来？”
“您还记得，这件奖品，你心知肚明，或者这是您故意送到我手中的，对么？为什么让我知难而退？”
伊莎贝尔一边说，一边拿出来那本《上海堡垒》。
“以及…”
她在想，她要揭开那个秘密么？那个在心底里潜藏着的，最后的秘密。
他们的初遇，并不在那辉煌的诺顿馆的主席办公室里，也并不在那莺莺燕燕花枝招展的舞蹈团里。
而是那一天，最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她遇见了除了躲躲藏藏什么都不会的他。
在那条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窄道里。
伊莎贝尔望见了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