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这这真的好吗?”路明非不好开口说他怕自己等下在死亡笔记里见到密密麻麻的“路明非”三个字。
“安啦安啦~”女孩儿随意摆摆手,从袋子里取出手机,开机动画闪动时,她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不过说实话,里面的那些事情的确大多和你有关……”
“求求你饶了我口巴!”
“别贫啦,过来——”
苏晓樯从课桌底下抽出两个凳子,吹了吹落在凳子上的灰,冲着路明非招手。
路明非视死如归的走过去坐下了。
他双手很是紧张的握成拳,分别放在大腿上,深吸一大口气,缓缓的、沉重的说着:“我准备好了……”
苏晓樯见他这副反应,很没义气的笑出了声,手指戳着屏幕点开了邮箱。
那是一道很长的进度条,从上拉到下的过程之中,路明非连自己等会儿埋在哪儿都想好了。
苏晓樯点开最底下的邮件,路明非却说:“苏晓樯,我今天生日哦……不对,晚上十二点之前我都是未成年人!在法律上是弱势群体!”
“所以未成年人就好好听成年人的话呗,叫你一起看你就一起看,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才成年第一天!”
“那也是成年了。”
苏晓樯说着,滑动屏幕上的亮度条,清晰的黑色文字呈现在两人眼中。
【高中开学第一天,我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化了最漂亮的妆走进教室,连鞋子都是我前一天晚上特意挑了半小时的,但路明非站在我旁边和我说:“那个陈雯雯以后就是我们班的班花了。”不是?陈雯雯那里比得上我啊?!这个仇……我记下了!】
路明非沉默了,苏晓樯不说话了。
看着女孩儿眼底隐隐约约带上了点弧光,危险的锐利重新于眸子间的温润浮现,路明非很是从心的开口解释道:“年少无知不懂事——”
“原谅你这一次。”苏晓樯说着,点开了第二封邮件。
里面的内容很简短。
【陈雯雯邀请路明非加入文学社的时候还邀请了我,什么意思?难道说路明非那个家伙也能和我同列吗?好你个陈雯雯……这个仇,我记下了!】
路明非假装没看见苏晓樯侧过来看他的视线。
女孩儿轻哼一声,点开第三封,点开第四封……
路明非也数不清她邮箱里到底有多少邮件,但每一封邮件的结尾都以一句简单的“这个仇我记下了”作为结尾。
最最最扯的是一件只有一句话的邮件。
【阴天,我心情不好,看见路明非我就来气,这个仇,我记下了!】
路明非只觉得自己还能活到今天简直是个了不得的奇迹!
进度条渐渐拉到了最上,只剩下两封邮件还挂着红点。
一封是今天凌晨的,一封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
苏晓樯没说谎,她是真的才想起来她还有个能吐槽发泄的邮箱。
女孩笑吟吟的看着他:“你打算先看哪一封?你是寿星,你决定。”
路明非很想说直接看最新的那封,早点结束他也就不用受折磨了,但当他的视线捕捉到了苏晓樯手指运动的痕迹时,清晰的辨别出了女孩儿压根不打算打开最新那一封,所以他就顺了对方的意思。
“一封封来吧。”他视死如归道,“都看了这么多了,也不差这么一两封。”
“你自己说的哦。”
苏晓樯点开第二封邮件,里头记着的是一件让路明非有些心虚的事情。
【星期六,晴天,卡塞尔今天面试,几经周折,我找路明非要到了答案,他跟我说把地铁里的事情就当成是梦,是鬼打墙,别多想。我今天头一回看见了他生气成那样……算了,就当是为了道歉吧,我就捏着鼻子把这个答案认了。可能遗忘掉某些东西也是个不错的事情,看路明非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我也懒得继续追问了。】
“的确是鬼打墙了当时……”路明非低声解释着,就是有点没底气。
苏晓樯很是平静的抿着嘴角:“嗯呐,鬼打墙啊,我知道。”
“真的是鬼打墙!”
“嗯,鬼打墙。”
路明非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真不问辣?”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问什么?”苏晓樯随意的耸耸肩膀。
所谓的相信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相信一个真理,得自己亲眼实践过、亲眼目睹过才能相信,而相信一个人,那就更难,相信一个人扯出来的莫名其妙的鬼话,那更是难上加难。
但苏晓樯决定信了路明非的那番鬼话。
不是因为她真的相信那些随口扯出来的、一戳就破的泡沫,而是她相信路明非,她相信路明非不会对她有坏心思。
她分得清善意和恶意,自然也分得清路明非的隐瞒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
相信别人说的话,其实是相信那个人,而说到底是她愿意相信那个人。
这是个很主观的事情,只要她愿意,对方扯出来的话再不经推敲她也愿意捏着鼻子相信。
只剩下最后一封信没点开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
路明非忍不住感慨道:“我感觉你这些邮件里好多都提到了我的名字诶。”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你以前有多气人。”苏晓樯理所应当的点头说着,“真的真的,我本来还觉得自己都看开了呢,现在重新翻看这些邮件,我突然就想要不要小小的报复你一下了……”
路明非面色发苦:“看在我是寿星的份上——”
“逗逗你的呀!笨蛋!”苏晓樯笑着,抬起脚来踩了路明非一下,并没有踩得多重。
真要路明非来形容,就是两个人的鞋子不经意间碰到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这就是我的报复了。”苏晓樯说,“从现在开始,以前的烂账一笔勾销,这就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看如何?”
“那就好那就好……”路明非长长的舒了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那颗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是落到肚子里。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些看似不经意,却又积累了好几年的文字里消磨掉了。
不能说消磨……
消磨时间,时间就会过得很慢,共享着一份喜悦时,时间又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路明非盯着手机上仅剩的一个红点,摸了摸后脑,低声说:“我最开始还以为你要把这部手机送我呢。”
“想得美!”
苏晓樯大大咧咧的否决了路明非的说辞。
尽管,她最开始是真的打算把这部手机送给路明非的。
“还剩下最后一封了,还看吗?”路明非安稳沉重,丝毫看不出半点视死如归的迹象。
“看啊,为什么不看呢?”
少女如百灵鸟般的嗓音却在自己吐出的一个个字里低了下去,她脸上的笑意渐渐化作另一种颜色。
比透过百叶窗的夕阳更加柔和,比阳光里踩着舞步飞扬的灰尘更加灵动。
那是一种很温柔的神色,路明非很少在小天女脸上见到这种神情,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睛,可入了眼帘的依旧是那副色彩,夕阳点缀在少女的耳根,染上几缕看不清晰的橘黄,又或者是火红。
“这最后一封就由你来点开吧。”苏晓樯说着,将手机交到路明非手上,“最好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出来。”
“为什么?”
“你问那么多?读呗!”
“哦哦——”
路明非点开最新的那封邮件,红点随之消融。
少女十八岁以前的心思走到了尽头,以后的所思所想,都会像这最后一个亮着的红点那样,带上专属于成年人的思索和考量。
“七月十六日,是我生日,过完了十二点,我就是十八岁了……不,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在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十八岁了。”路明非低声念着手机屏幕里的文字。
苏晓樯眨了眨眼睛,转过身,看向路明非身后的夕阳。
路明非的影子被夕阳拉长,落在课桌上,亦如他曾经的样子。
那个时候,大家都没那么多不好意思,也不会有那么多不好意思。
一切都很简单。
回想起来,那些时光的味道也不是辛苦和心累,反而透着一种干净的、无色无味的微微甜,像是一块清淡的糕点,吃进嘴里会觉得干巴巴的难以下咽,但又不想把它吐掉。
“醒酒之后,爸爸妈妈和我解释说,没和我一起过生日就是为了让我明白,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个成年人,成年人要坚强起来,要面对好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我理解他们的想法。”路明非顿了顿。
他觉得苏晓樯在写下“理解”两个字的时候,并不会像邮件里表示的那么轻松。
手机屏幕弹出低电量报警,路明非降低了屏幕亮度,继续低声读道:“喝醉了不是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会断片,我清晰的记得今晚发生的一切事情……我记得在十二点之前,有个笨蛋站在我面前,打电话跟我说‘苏晓樯十八岁生日快乐’,还说十八岁之前是小天女,十八岁之后就是苏晓樯,我都记得,我记得很清楚。”
他别过脸,看向苏晓樯的眼睛,张扬又锐利的眼睛里,被夕阳刻进去了几分温柔的光泽。
像是水,很重。
像是水,又很轻。
“继续读吧。”女孩轻声说。
路明非重新看向手机,可屏幕却彻底黑了。
手机电量撑不住这么久的消耗。
“没电了,关机了。”路明非说着,将手机重新塞进了真空袋里,“你居然会和我分享这些东西,看来我真的是你很重要很重要、特别重要的朋友了。”
“关机了吗?”苏晓樯扫了一眼漆黑的屏幕,笑了一下,“没事,我记得我写了什么,我来告诉你就行。”
路明非心底涌现出几分微妙的感觉,可真的要去深想,只觉得眼前的少女真的很好看,完完全全在他审美上跳舞。
好犯规的一张脸。
苏晓樯清清嗓说:“我现在明白了,有些话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我以前没想清楚。但我现在想清楚了。”
她站起身,弯下腰,淡淡的花香挠着路明非的鼻尖。
这就是她特有的气味,路明非很喜欢她身上的气味,路明非也问过她到底用什么牌子的香水自己也想买,但苏晓樯每次都说她基本不喷香水。
那双温润的眸子渐渐替代了淡淡的花香,就这么闯进路明非眼中的世界。
少女嗓音贴近于梦呓般的呢喃。
“我以前觉得,自己可能对路明非有点好感。”
路明非顿时瞪大了眼睛。
“但我现在可以很肯定的写下这一行字……”
嗓音依旧清晰,贴着路明非的耳廓。
温润的眸子拉远,取而代之的是夕阳的颜色。
夕阳把世界染成了橘黄,拉长了少女的影子,却又丝毫不显得阴暗。
小天女怎么会阴暗呢?她一直都是这样啊,有话就直说,要做的事情立刻就去做。
丝毫不犹豫,丝毫不迟疑。
“我不是对路明非有好感,而是喜欢他。”
“我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了,所有思绪都可以融进这几个字里。”
女孩抱在小腹的双手交错着,手指交叠着,一个略显奇怪的手势挤进了路明非的视线里。
就像是她在自己与自己十指相扣。
“所以,你也要早点喜欢上我比较好。”
明媚的微笑躲进了被夕阳拉长的阴影里,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