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高手在决斗之前就是闭目凝神的,俗话说叫刷时髦值,高端一点的说法这叫高手风范,总而言之就是很帅。
但现在的情况并不是什么高手决斗,同理路明非闭着眼睛也不是为了刷时髦值。
一朝踏错人间路,遍地皆是梦幻景,路明非心底默念着莫名其妙的打油诗,双眼紧闭,所有的思绪都藏在这句打油诗里了。
方才的一切让他渐渐有了思路,在周遭开始产生变化时,手心里的滚烫几乎要疼得他满地打滚,可现在,地铁就在眼前,可视程度不足三米,手心反而不烫了。
不是说他完全相信这玩意儿,主要是这个印记多少是代表了点东西的,具体的路明非说不上来,但抽象一点的他还是能稍稍付出信任。现在肯定没刚才那么危险,他这样想着。
踩上地铁的金属隔板,几声清脆的铁皮破裂声顺着耳蜗钻了进来,路明非眼皮子一抖,心底慌得不行,但面色沉着,低声嘱咐:“小天女,记得别睁眼,你跟着我走就行……”
“我知道我知道!”苏晓樯随声应了一句,也跟着上了地铁。
路明非拉着她,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尽管双眼已经被彻底盖住,能看见的东西无非也就是一片漆黑,但人类是个神奇的东西,失去了一部分,自然就会得到另一部分,路明非看过很多书,其中就有介绍盲人的世界。
目不能视,于是其他感官或间接或直接的敏锐了许多,在缺少了视觉这个要素之后,听觉则格外延伸了不少。
路明非现在的状态和那样差不多,看不见,但听得见,没有双眼,但是耳朵灵活的像是长了眼睛。
世界安静的可怕,只有些细碎呕哑的嗓音来回摇曳,他不知道苏晓樯有没有听见这些,他只是由衷的希望苏晓樯听不见这些。
的确是有些恐怖。
“你在心底默数时间,每十秒钟就随便说两句话,问我问题或者随口乱扯都行。”路明非又叮嘱了一句。
他紧紧攥着小天女的手,指尖感受着女孩手心手背的细腻质感。
也不能说他在耍流氓,耍流氓那叫本着色心全身心投入,他主要是想记住这种感觉,只要发生了任何变化,他都能感知到。
车门悄无声息的关上了,身下的地铁开始快速飞跃。
“路、路明非,你……”苏晓樯闭着眼睛,俏脸煞白,说出的话也有些断断续续,“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在想等会儿要吃什么。”路明非答道。
此刻苏晓樯的心跳真的像是在过山车上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冒险,时而急躁时而舒缓,她诧异的反问着:“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淡定啊?”
“类似这样的大难临头我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不管是没写作业当场被点名上台,还是因为忘了买鸡蛋被婶婶抓住站在门外反省,还是考试前说好的拜孔子结果拜到了耶稣……但是——”路明非随口扯了好几个和当前情况毫无关系的场景,突出一个槽点满满。
所有的槽点最终都浓缩进了“但是”,这两个字有魔力,它代表着前面说的都是屁话,后面才是重点。
“但是这些经历让我知道,遇事慌乱没什么大用,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苏晓樯的心思一顿一顿的,忍不住出声吐槽:“你在烂话领域的天赋肯定是人中龙凤。”
“别扯这个,我让你默数读秒,你数了吗?”路明非的手指发了点力,攥的苏晓樯生疼。
这也算是个隐晦的提醒了,直接了当的用动作表态,他现在不像他表现的那么淡定。
“啧。”苏晓樯吐出一口浊气,“一分钟了。”
“再数一分钟。”路明非说。
话音落下,两人一起听着地铁运作时悄无声息的轰鸣,一时间没了话语。
世界沉默的可怕,让人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苏晓樯另一只手空闲着,摸了摸自己扑通扑通的胸口,又摸了摸身下的座椅。
用力一抓,便抓住了一片粘稠的滑腻,很难说到底是什么东西。
类似于腐烂了的脑组织被人用管钳砸成的泥却仍旧残留着神经反射,缓缓蠕动,又像是案板上活蹦乱跳的鱼,但是却是被扒了皮除了鳞剃了骨的鱼。
它不是一个死物,鲜活的质感在她指尖弹跳。
“又一分钟了!”苏晓樯忍着恶心大声喊道。
“好,保持十秒钟说一句话就行。”
他没听错,他的心跳平稳的可怕,正处于一个很轻微的加速状态,像是稍稍喝了点二锅头,血液加速循环,有些头晕,但头晕也正常。
这个状态已经维持很久了,得了苏晓樯两次提醒,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跳每分钟跳多少下。
别小看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他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再往后,苏晓樯如果数错了时间也不要紧,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心跳来推算时间。
这种分心二用的做法难得很,但现在就是这么轻轻松松的就能达到,路明非觉得现在的自己能做到很多事情。
一声气阀的哼鸣掠过,身下的地铁缓缓恢复平静,路明非稍微心算了一会儿,从他们上车到现在一共过了三分钟半。
脚步声渐渐逼近,很沉稳,踩在铁皮上格外的响,路明非能感觉到手心里攥着的那抹柔软已经开始冒汗了,尽管一直没说话,但他也知道苏晓樯此刻的心思。
肯定是害怕的。
谁也不想遇到这种鬼事情。
他没说话,只是手指更用力了些,顺势拉着对方站了起来。
目不能视,但他听见的东西更多,周遭的环境反而被一些无形的东西反射进了他耳朵里,大脑帮他模拟出一张简笔图画,车厢内的布局反而比眼睛看到的更清晰。
那个脚步沉重的家伙,站在他面前,吐出的气息都能贴在他鼻梁上,从这一点就能判断出对方身高近两米,而且肯定是个壮硕玩意儿。
招惹不起,这个仇他先记下,现在要转移阵地。
路明非拉着小天女往前一节车厢走去,在连接处停顿了一会儿,仔仔细细的聆听了一阵。
只有风声,只有铁轨摩擦声,只有苔藓蔓延声。
他也就放了心,紧紧拉着小天女的手,缓步向前。
这节车厢清净了很多,没有那烦死人的吐息,只有一些细碎的、柔和的响动,像是伏在他耳边呢喃着什么话,他反正是一个字都没听。
手心的暖热渐渐有了活力,缓慢鼓动着,像是长了个节拍器,和心跳的频率贴合,无形的波痕自路明非双耳周围荡开,被切开的空气破碎成一块又一块。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路明非形容不上来。
世界清晰的呈现在耳朵里,比方才更清晰,更有力,也更美,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倒挂在山洞里的蝙蝠,周遭一片漆黑,却不妨碍他能听见世界为他奏响的声波。
“路路路路明非!”小天女突然开了口,声音颤抖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扒着我裤腿。”
路明非踢了一脚趴在地上的人形玩意儿,还用力跺了一下,清脆的咔嚓声顺着左耳通到了右耳,他的嗓音听不出半点哆嗦:“被树枝刮到了。”
“……地铁里有树枝?”
“有的兄弟,有的,谁家熊孩子带上来的吧,说不准。”
“真有吗?”
“你信我就完了。”
随口又扯了几句话,地铁再次放慢,直到完全停止。
这一次,车门却没有开启,路明非清楚的听见了,车门完全没开。
像是抵达了终点站。
什么破烂地铁!只有两站路?
“一分二十秒。”路明非呢喃着,“算上开关车门和那个大家伙上车的时间,正好是五分钟……说不定是奥特曼搞的鬼,那些光之国的家伙们在地球上也是只能待个三五分钟。”
“那我们等下能碰见奥特曼?”小天女的思路也是被路明非不断用烂话给引开了,下意识追问道。
“不一定。”路明非摸着下巴,“说不定是人间体。”
“圆大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