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今天他也好零也罢,到了这时候似乎都挺冷静的——前所未有的冷静。
冷静得就像回光返照,或者知晓事情绝对无法挽回般的绝望。
绝望,却并不慌张。
于是路明非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去给自己接了杯水。
“我可以知道得具体些么?”等他重新坐回沙发,零看着他问。
“今天一天?”路明非确认。
“嗯。”
于是,路明非便真的以随便聊聊的口吻,给零说了下今天和夏弥之间的事。
从早上去小区楼下接人,突发奇想去爬山,到中午海底捞,到下午看电影和抓娃娃,再到晚饭后遇到的混血种失控事件,夏弥摔进积水,去买衣服,去旅馆……
他省略了旅馆里耶梦加得突然冒头那段过于惊悚和私密的细节,只说夏弥洗澡换衣服耽搁了。
然后是被苏晓樯“追杀”,被酒德麻衣开车追、被楚子航解围后,去了江边公园,去了那座小庙……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组织一下语言。
零一直安静地听着,捧着水杯,冰蓝色的眼睛大部分时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偶尔会抬起眼,看向路明非。
略过一些很重要但很隐私的话后,路明非便算说完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零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忽然说话了。
“对你来说,夏弥是无可替代的唯一……是么?”
路明非呼吸一滞。
他看向零。
零也正看着他,冰蓝色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清澈得近乎透明,也冰冷得让人心颤。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显然在今夜这个格外特殊的时分,这个问题无法回避,也不能用任何模糊的答案搪塞。
“起码……”路明非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
“在我现在的感受里,在我拥有的记忆中,是的。”
“夏弥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女孩。”
“是……女主角。”
他顿了顿,看着零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吐了口气,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后面就是补充和解释了:
“当然,我并不是说,你、薯片和长腿……你们不重要。”
“你们也是我非常重要的家人。我珍惜和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刻。”
“但是夏弥她……她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我很难用语言说清楚,但它是真实存在的……我不知道后面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我很想让现在的她知道这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说没说清楚,有些忐忑地看着零,等待她的反应。
他甚至做好了零会生气、会冷冷质问、会像以前那样用堪称狠辣的行动来表达不满的准备。
然而,零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并没有表现出愤怒或者激烈的情绪。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马克杯,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记忆。”零开口:“所以,你也知道对吧?你失去了一些记忆。”
“……”
路明非无法否认。
零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冰蓝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流淌出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
但那悲伤被她死死地压抑着,只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更加苍白的唇色泄露出一丝痕迹。
“那你知道么?”零的声音更轻了,却像是最锋利的冰刃,一字一句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路明非的心脏:
“你不仅仅,是把记忆丢在了过去。”
“路明非……”
她罕见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颤抖:
“你把我也丢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强撑着的伪装终于完全崩解了,就像冰山倾倒。
女孩那冰蓝色的瞳孔剧烈地颤动起来,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弥漫,模糊了那抹冰冷的蓝。
然后,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划过脸颊,在下颌处凝聚,滴落在她紧紧攥着毯子的手背上,染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并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明明约好了的……”
“结果到了最后……痛苦的,却只有我一个人么?”
哽咽着的话语断断续续,泪水却如同雨珠相连,不断滚落。
路明非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对,他很想说,即使没有对应的记忆,他的心脏似乎也在本能地疼痛。
但又正是因为没有记忆,所以,他绝对无法以最合适的姿态,或者找到最合适的话语,去安慰这个无比脆弱和无助的女孩。
他到底在过去造了什么孽啊?
是在上一次阿美行的最后,还是在更早的时候?
该死,明明已经毫不在意那些记不起来的遥远的事情,却因为今天和夏弥摊牌,导致了一些闲置事态的突发置顶么?
所谓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外乎如此了吧?这下可难办了啊。
“Mayday Mayday!SOS!你个夜行生物死宅女肯定没睡,快来帮我!”
好在这家里不止他们俩,路明非一边强撑着看着落泪的零,一边凭借危急时刻的超绝记忆,极限地在裤兜里盲按手机和打字,呼救苏恩曦的帮助。
苏恩曦的确没睡,但不是因为日常的作息——
她现在就和酒德麻衣一起缩在房间门后面呢,从路明非回家开始,这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就已经透过门缝在观察情况了!
“怎么办?要不要出去啊?”苏恩曦指了指手机里路明非发来的消息。
“出去被三无宝贝的aoe波及了咋办?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什么事情干不出?”酒德麻衣有点为难。
“那也不至于拿我俩好心群众发火啊……都是少爷闯的祸啊!”苏恩曦耸肩。
“我觉得少爷也有点冤枉的,又冤枉又可怜。”酒德麻衣为路明非说好话:
“他这些年多咸鱼多人机大伙也都看在眼里,今年好不容易开了窍,想吃吃青春期都想吃的苦……结果反倒把场面搞塌了。”
“你这话说的,家里本来就有倒贴的福利啊,条件也不比外头的狐狸精差!“苏恩曦翻个白眼:“他要是开窍的角度不歪出去哪儿这么多事!”
“这你就不懂了,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家花哪有野花香’……”
“还有一句‘兔子不吃窝边草’是吧?”
“对啊。”
“别贫了,走走走,咱俩一起。先把他们分开吧,这么哭下去少爷也要跟着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