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路明非扭头看向身后,那位五官满是南美风情的女孩已经泣不成声,低着头,用着一种别扭的姿势握紧了钢笔,在白纸上画着路明非看不懂的图案。
那简直就是在侮辱“握笔”这两个字,路明非觉得那个姿势更像是从地上找到一根还算笔直的细小树枝,在泥土里画着象形文字。
这歌还能给人听哭吗?
这女孩难道也是次男道的朝圣者?
满心是槽点的路明非,默默从口袋里掏出没拆封的纸巾,放在了女孩的桌上。
但人家没理他,只是缓慢的昂起头,用着一双不算特别明亮的金色竖瞳瞪着他,一言不发,五官狰狞的挤在一起,像是见到了什么凶恶的洪水猛兽,眉宇间躲藏着难掩的恐惧和惊骇。
“Demonio……”
“什么?”
女孩嘴里缓缓吐出的简短语句,路明非没听懂。
“Demonio!Demonio del Vacío!”
“侬脑子瓦特啦?”
眼看着对方继续念念有词,说着一口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路明非渐渐也意识到了,可能这首《Y.M.C.A.》里的确是藏了什么东西。
也就是说,这场3E考试,说到底其实是……怪奇语言的听力考试?
他眯着眼睛仔细听,果然能从欢快的语调里听出些许不同,在男声合唱中,多了个格外不和谐的男低音,念诵着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那语气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僧侣朝圣时口中念诵的经文。
但最有意思的就是这一点了——他完全听不懂!(认真脸)
眼看着呓语和幻视有了人传人迹象,什么都没听懂的路明非只能握紧手里的钢笔在白卷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小点。
他确信自己是有龙族血统的,不然和楚子航诺诺他们如出一辙的黄金瞳是解释不了的,可偏偏所有人都能对那个藏在音乐内的念诵声起了反应,唯独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好在他是团员,本来也不信这些疯疯癫癫的牛鬼蛇神,自然也不会因为自己不是牛鬼蛇神的一员而不满。
闲着无聊也是无聊,他扭头观察起了周围。
教室里的气氛诡异得出奇。
有人呆呆坐在原地,好像是突然得知自己全家都似了传承了几十代的香火就剩自己一根独苗。有的人疯癫的跳上了课桌,踩着狂乱的步子跳着如祭祀般的舞步,反正就是跳大神。而几个穿着保守的金发少女聚拢在一起,双手合拢虔诚的落在自己胸前,高声共呼着哈利路亚。
更有节目效果的,是路明非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个女孩,就是那个在入学那天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俄罗斯少女。
女孩面色平静,像是一块永远都不会融化的寒冰,可她眼底的冰蓝色却骤然柔和的从路明非脸上扫过。她本是坐在教室的另一端,此刻却缓缓走到路明非面前,舞起一支鲜活的芭蕾舞。
光线下的灰尘在为她的舞步打着拍子,她足尖轻点,扬声器里的G大调现代歌曲,好像已经变成了一首不知名的G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她伴着一声又一声的“young man”,原地转着圈,灰尘的虚影里,似乎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和她共舞这一曲。
看着眼前这一幕,路明非面无表情的鼓了鼓掌,觉得距离自己出现幻觉也不远了。
虽然这个世界疯了,但他还没疯。
虽然他还没疯,但他觉得自己也快了。
身边的某个印度裔少年人,面带微笑却又泪流满面,声嘶力竭的哭诉着自己的贱民出身,说父亲经常打骂妈妈和他,说外婆在屋子后面种了一棵石榴树,但还没等到石榴结果时外婆就死了。
路明非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这些纷纷扰扰的癫狂,直到——
直到他眼前真的出现了鲜花和灿烂的阳光,以及那颗没被某位印度老婆婆亲眼见证到开花结果的石榴树。
树影在纤细的阳光下扩展,一只满是倒刺的骇人黑爪缓缓抬起,抵进枝繁叶茂之中。
路明非错愕的揉了揉眼睛,恍然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石榴树,而是一半腐朽一半繁荣的通天古树。
太阳高悬于树冠顶部,和这颗古树比起来,却又显得格外微不足道,月亮满是坑坑洼洼的藏在树枝交错深处,黯淡无光。
而这时,一个温润的女性嗓音突然挤进了路明非的耳朵。
所说的语言路明非根本就听不懂,他敢保证,对方吐出的那些音节,他就算是把舌头扭到抽筋都发不出来那种调调。
可他偏偏又清晰明白的理解了对方所说的话,清楚的知道那些音节组成了一个什么样的意思。
很简短。
“父亲……”
路明非缓缓转身,看见了一对比星辰还要明亮、还要宏伟的金色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