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观肃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面对拦在殿外的贺守正,和颜笑道:
“道子巩固功行,自然是头等大事,还请贺殿主容我在此等候。”
贺守正倒不敢给筑基真人穿小鞋,一来没那个胆子,二来也没这份本事。
只是正色道:
“请邵真人移步偏殿歇息,等道子得空,想必便会派人传召。”
邵观肃态度依旧恭谨,未曾因为被道子怠慢就拂袖而去。
“劳烦贺殿主引路。”
他乃筑基真人,贺守正是这辈子也无法再进一步的练气修士。
两人地位如同云泥,相差甚远。
换成寻常时候,贺守正必定卑躬屈膝,伏低做小,才能显出敬畏。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被道子拔擢入长明天池,不再是下院殿主。
反倒跳出宗内上下两院的层级,成了实打实的“东宫属官”。
任凭是八君后裔还是哪门哪派的师徒一脉,都再不能随意拿捏他。
毕竟老话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
邵观肃主动热络道:
“听闻贺殿主擅长丹术?我往日里收藏了几张丹方,正盼着能寻个同好互相印证一番。”
贺守正心中暗自感慨,让筑基真人降贵纡尊与自己相交,全是沾了道子的光。
他谦声道:
“不知邵真人说的是什么丹方?我只略懂黄白丹术里的‘点化’之法,待会儿恐怕要让邵真人见笑。”
邵观肃挑了挑眉,颇感意外。
他提出印证丹术本是客套之言,没料到贺守正竟真有几分能耐。
丹术流派繁多,甚至辟立过道统,传承浩如烟海,不可胜计。
大致以草木、金石、血养、元气四类为主干,衍生出无数分支。
贺守正所说的黄白丹术,属于“外丹范畴”。
用置闰物变之法炼制丹头,再取水火调和铅汞,萃取药金法砂。
这门丹术极看重家底,且讲究火候把控,绝非易事。
“贺殿主过谦了。黄白之术点石成金,可是外丹里面的上品法诀。”
邵观肃轻笑一声,说道:
“我这两张丹方,一张是‘素白养灵丹’,能壮神识,固元关;
另一张是‘桃康延合丹’,固精养气,延年益寿自不必说,最关键的是能平衡阴阳五行。
我曾炼过一炉桃康延合丹,本想献给道子,奈何此丹需温养百载,如今还差几分火候,未能成丹。”
贺守正心头微微震动,这位邵真人真是好大的手笔。
桃康延合丹乃是内丹,炼制时需采先天元炁,耗费自身神命性,这般损耗,足以让绝大多数丹师都谈之色变。
两人闲话间,已行至宝阳殿。
长明天池共分六部,其中专司炼丹采砂,制药萃真的是丹部,下有宝阳殿、铸砂殿和返本殿。
邵观肃步入宝阳殿,只见殿内八根盘龙大柱上雕刻着水火纹路入目就是一座六丈高的丹炉,底座形如玄龟,炉身凿出九窍,开设八孔。
“九窍八孔通真灵,这座‘偃月炉’,我早有耳闻。
整个先天宗内,怕是都寻不出几座上等法宝级数的丹炉。”
邵观肃眼中流露羡色,诸多法宝里面,丹器与阵器最为难得。
前者是“聚宝盆”,一座上等法宝级数的丹炉,就能源源不断产出筑基品阶的宝药大丹,对于派字头、教字头,也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后者更是开派立教的根基,若没有大阵卫护山门,迟早会遭遇覆灭之祸,败亡不过旦夕之间。
“这座偃月炉,好像是震峰当年赠给上任道子的。”
贺守正自从被道子钦点,送到丹部主事,每天都是喜笑颜开。
像这座偃月炉若是他还在执掌下院接云殿时,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长明天池这座“东宫”,物之丰裕远超预料。
上任道子宁和初是证位而死,对于身后事未做安排。
固然留下用之不竭的灵物资材,却也有很多烂摊子等着收拾。
“邵真人请座。”
贺守正命人取来五金八石这等最常用的备料。
五金之精,分别是“金、银、铜、铁、铅”。
八石之母,则为“丹砂、雄黄、雌黄、云胆、素矾、阳磁、赤硝、石炭”。
邵观肃将丹方铺在案上,随后便与贺守正攀谈起来,交流丹术心得。
““妙啊,妙啊!黄白丹术对点石成金的物性变化,琢磨得竟如此深入……”
没一会儿,邵观肃抚掌赞叹,看向贺守正的目光也变了几分。
此人于下院籍籍无名,没甚修行天分,不成想在丹术上颇有独到见解。
贺守正叹道:
“不成筑基,这些终究只是旁门小术。”
炼丹也需修为支撑。
尤其筑基级数的上品宝丹,命性欠缺,休想炼成。
邵观肃眸光闪动,轻声道:
“贺殿主可听说过‘紫金神丹’?”
贺守正皱了皱眉,缓缓点头:
“好像是前古流传的说法,只是我对此没太多研究。”
邵观肃沉声道:
“紫金神丹乃是前古魔道开创的丹法,严格来说,也属于内丹的一种。”
【丹道】内外泾渭分明,顾名思义,外丹取外物炼药制饵内丹则以人身为炉鼎,调和精气神三宝。
当世流传甚广,开枝散叶的,都是外丹术;
内丹术受天资禀赋限制,且入门艰深渐渐被道统摒除。
“内丹术的要义在于‘道为本体,炁为载体’。具体源流已不可考,只知是一位道君提出‘开辟神窍’的存思法门。”
贺守正听得仔细,这方面他倒是有过了解。
“外丹求的是,服丹令人寿无穷尽;内丹则为超生脱死。
那位祖师曾有言,人人自有长生药,何须向外寻蓬莱,提出外丹为用,内丹为宗,一度把【丹道】推至鼎盛。”
邵观肃笑道:
“贺殿主所言不错。但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丹道】气运来得快,去得也快,最终倾覆,瓜分殆尽。”
似这等道统崛起,而后迅速没落,沦为养料之事,万载千秋发生太多。
自始至终,阎浮浩土也只有如今四座道统显世长存,其余皆如流星闪过,转瞬即逝。
“我道一位前古祖师,将内丹术改头换面,删繁就简,创出一门‘紫金神丹法’。”
邵观肃面色凝重起来:
“贺殿主可知这道丹法讲究什么?”
贺守正摇了摇头,这段旧闻他隐约听过,但大多语焉不详,好似被掩埋尘封。
“自炼人丹!”
邵观肃一字一顿沉声道。
贺守正细细咀嚼这四个字,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