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者乃是接云殿的执掌,名为贺守正。
先天宗八峰之外,唤作“外门”,下有五殿七院。
接云殿算是其中的“清水衙门”,每天负责接引那些手持符诏、令牌、乃至诰书的道童和下院弟子。
平日里悠闲得空,自暇自逸,没甚事情,较为懒散。
贺守正听闻罗酆山邵真人炼成“九芽蕴真丹”,广邀下院同道品评,才特意赶去凑热闹。
他虽不懂黄白之术,也不晓烧铅炼汞的门道,却极爱喝酒。
罗酆山的“月桂酒”是仙品,凡人饮了通灵祛秽,修士喝了也能醉意醺然。
贺守正本是打着蹭几杯解解馋的主意,欣然动身前往。没成想,邵真人极为热情,频频劝酒。
席间除了月桂酒,还有椒浆神饮,正所谓“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这两种在前古本是祭祀神灵的仙酒,如今难得一见。
贺守正忘情之下贪杯多饮,喝得酩酊大醉,竟是连鼓老爷接引道子回宗所发出的九声大响都没听见。
“坏了!这次却是误了大事!”
贺守正急匆匆驾起真炁,脚下腾地凝聚大团水云,急匆匆飞出罗酆山,往接云殿赶去。
那位“流落在外”的新道子,相关消息早就在下院传开。
有说是某位前古道统的真君转世,也有说是从【仙道】闰走过来的筑基道材,还有说是天生地养的仙灵神圣,让冥玄祖师引入先天宗了……
总而言之,最开始定下道子那会儿众说纷纭。
直至后面太虚降下宏烈道音,众人才大致确定,那位道子只是一位练气小修。
虽有逆伐真君,剑斩【雷枢】这等显耀战绩,但没谁将其当作“真本事”,都觉得是仰仗道君大能的手段。
于是宗字头内更加动荡,更为哗然,从古至今哪有让练气坐道子位,岂不是开了先河,毁了规矩。
可八峰真传乃至上殿长老皆无动静,下院只是拿来做谈资讨论,并不敢妄议对错。
“邵真人害苦我了!”
贺守正越想越不对劲,邵真人乃是居在震峰的内门弟子,拜入本宗十大真传之一的庞真人门下。
往常他来罗酆山谈玄讲道、筹办丹会,向来没正眼瞧过自己,方才席间却频频举杯劝酒,自己根本推不掉。
“邵真人这是故意要灌醉我,好让接引殿轻慢道子!给道子一个下马威!苦也,苦也……神仙打架,殃及小民!”
贺守正滚也似的落到地面,连口气都不敢喘,径直闯进接引殿,只见一众道童在内。
他急忙喝问:
“鼓老爷呢?道子呢?”
送过《大诫书》的那个道童上前答道:
“回执掌的话,道子索要一册书后,便与鼓老爷一同往‘元烛殿’去了。”
贺守正面色骤变,要是道子还在这儿等着问罪,自己好歹能辩解求饶,就怕对方轻描淡写揭过,转头再秋后算账。
尤其这位新道子刚到先天宗,正缺个杀鸡儆猴的对象。
贺守正心乱如麻,惶惶不安,又问:
“道子索要何书?”
道童垂首作答:
“是记载门规道例的《大诫书》。”
贺守正如遭雷殛,呆立当场。
魔道法脉的尊卑之分极其严苛,他一下院接云殿执掌轻慢本宗道子,倘若要拿门规治罪,下场有多惨,用脚想都知道!
……
……
罗酆山千百古岳,争相竞秀,峥嵘崔嵬,如林而立。
其中有座形似丹炉的奇峰,名唤“负阴府”,乃是筑基真人邵观肃的下榻之处。
这位先天宗声名鹊起的新近道材,年约百岁就已飞举筑基境,前途不可限量。
只见负阴府内,悬着一方法台上,少年怡然自得卧在其上。
此人头束金冠,剑眉星目,端的好气度,手掌之间把玩着一颗浑圆凝实的赤色丹丸。
赫然便是邵观肃了。
在他对面则是一个高瘦道人,卖相平平,眼窝深陷,鹰钩长鼻,平白有几分阴鸷气。
“邵真人今日设局,让接云殿贺守正醉酒,使得无人接风迎驾,是想打落道子威风?”
邵观肃坐直身子,慢悠悠道:
“乌道兄此言差矣,道子是祖师钦定,掌教也默许了,我算什么东西?岂敢触怒道子,行大逆不道之举。”
高瘦道人微微皱眉,若邵观肃无此意,为何特意引接云殿的贺守正来丹会,还用桂酒椒浆将其灌醉,让他错过鼓老爷接引道子归宗的九声鼓响?
“原本宗内,只有我等八君后裔与你们师徒一脉相争,如今半路杀出一位道子,要入主长明天池。”
邵观肃虽是少年模样,眸光却幽幽深沉,正如他的心思一样。
“这无疑是一变数。道子即为祖师所定,便代表着上修。我只不过拿贺守正探路,想看看那位道子的态度。”
高瘦道人略作沉吟,洞悉邵观肃的话中之意。
正因接云殿是清水衙门,贺守正背后无人,既不属于八君派系,又非师徒一脉,所以才好拿来投石问路。
“掌教抬举你们师徒一脉,本意是掣肘我等八君后裔,免得做大形成【仙道】那样的庞大门阀。
但师徒一脉得势后未加收敛,就因上代道子宁和初是洛真君扶持上去,便没少受打压。
至于冲击【社】位功亏一篑,身死道消,师徒一脉出过多少力气,想必不用我说,乌道兄心知肚明。”
邵观肃捏着那颗得意之作,能够拓宽内府,壮大三成功行的“九芽蕴真丹”,轻声道:
“掌教近年疏远师徒一脉,有拿八君后裔制衡你们的意思。不过宗内治世的七位真君,师徒一脉占了四个,已经是尾大不掉。”
高瘦道人平淡启声:
“你认为外来的道子,实则是冥玄祖师和掌教用于扫荡师徒一脉的‘尚方宝剑’?”
邵观肃摇头道:“
“上修心思,岂能被我揣测清楚,且看那位练气道子究竟拿谁开刀了。”
这位周身法光涌动,上下浑然,接壤碧霄的少年真人忽又笑道:
“太符宗的陶真君尚未登位之前,曾与我师庞真人齐名,两位皆是斗数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