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的秋收刚刚结束,从豫州那边送来的粮食,就在樊城被装袋,进地窖储存,成了备战的军粮。
为什么别州的粮食会运送到荆州呢?
因为豫州的汝南太守夏侯庄,是夏侯湛的老爹。听说儿子已经做到荆州都督府军司马的位置,夏侯庄自然是要不遗余力,为儿子升官发财添把火。
所以当洛阳朝廷那道“支援荆州备战”的政令下达后,夏侯庄就认真的执行了。
若是没有这层关系,随便敷衍一下,给个几车粮食也能糊弄过去。
夏侯庄考虑得很明白:如果石虎打败了陆抗,那么在天龙人圈子里面,就等于是夏侯湛帮助石虎打败了陆抗,也就约等于夏侯湛打败了陆抗。
反正,陆抗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呀,他手下不是也有一堆人么?怎么能说夏侯湛完全没有出力呢?
这个道理,懂的人都懂。其中的好处,又岂是花费一点军粮就能拿到的?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该出手的时候当然要出手!
然而,荆州并非人人都喜笑颜开。比如说杨骏和潘岳夫妇,日子就过得很憋屈。
这天,杨骏正在太守府衙门书房里面喝酒,南阳郡长史李炯前来拜会。
“说吧,什么事。”
杨骏没好气的问道,自从来到这间太守府,他就没办过一件正经事。基本上都是手下那些长史司马什么的前来禀告,他只负责签字盖章。
“顾先生到了,替荆州刺史催缴军粮呢。”
李炯小声说道,不敢放肆。
杨骏虽然是被石虎给架空了,但对方家里毕竟是出了皇后的。石虎不怕杨骏,不代表南阳这些地方官也不怕。
“那你带着他去粮仓点齐军粮就行了,问杨某作甚!”
杨骏醉醺醺的指着李炯大声呵斥道。
“唉哟,杨使君啊,话不是这么说的。府衙那边,催缴的数量很多啊,要是都交了,那粮仓不就空了大半吗?
现在到明年夏收还有七八个月呢!这如何使得?”
李炯有些心急的解释道。石虎身兼州刺史和大都督双重职务,军政一把抓,说是荆州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杨骏五谷不分,但李炯不是。南阳是两季收,冬种水稻夏种麦,土地轮休。距离水稻收割还有很久呢,难道粮仓里面就不屯粮了?
“粮食不够了?”
杨骏瞬间酒醒了大半。
他前半生其实在基层混过不少时间,只是因为能力不行,再加上有司马家这层关系,所以也没有体会民间疾苦和底层办事的难处。
杨骏虽然察觉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但现在并没有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样吧,你让那顾荣来见我,我去跟他说。”
杨骏喷着酒气说道。
李炯却没走,叹息道:“使君啊,顾先生让您去粮仓找他谈,卑职做不了主啊。”
本该客随主便,如今却是反客为主。
顾荣这一手看似简单,实则是在拿捏杨骏。去的话矮一头,不去的话,顾荣回襄阳,直接跟石虎告一状,石虎再上书朝廷。
司马炎虽然不会惩罚杨骏,但是杨骏来荆州是镀金的,不是来镀屎的,他为的就是留一个“善于施政”的好名声。
就为了这四个字,现在杨骏被石虎拿捏得死死的。
地方上缴纳军粮确实是被限定了数目,不过这种事情也不是不能谈。比如说粮仓内没有多少粮食了,要是严格按上级的要求办,那不是会激起民变吗?
难道襄阳的粮仓里面,就差南阳这三瓜两枣?显然不是这样!
所以这种事情就需要南阳太守出面,跟州刺史交涉一下,说说好话,暂缓到下次粮食收割入库时再交粮,又或者打个折扣,先交一半之类的。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杨骏大手一挥,耍无赖一般的躺在书房的床榻上。
李炯无奈,只能前往粮仓,向顾荣如实禀告。
宛城郊外大营,潘岳遇到了和杨骏一样的问题。只不过他得到的命令,是派兵前往粮仓,组织搬运,再将粮食送到襄阳城外新建的粮仓。
然而,当潘岳下令时,却被孟观把军令顶回来了。
孟观的说法是:
我们是州郡兵是要上阵杀敌的,都督府一纸调令就能把我们调去前线作战。
依照军令,我们只能把粮仓里的粮食作为军粮,运到前线大营里面,军队要跟着粮草一起走。
而南阳要上缴粮食到府衙的粮仓,并非直接作战使用。这是太守的事情,是另外一套体系。
如果要运粮,我们只负责派人押运。真正搬运粮食,则需要太守发动徭役,动员本地民夫负责运粮。让太守准备漕船和两轮的平板车,以及牲畜和路上的干粮。
这些物料的损耗,是太守府负责的,难道要军营里面出么?
所以你只能下达押运粮草的军令,我们出几十个人沿途保护一下运粮队伍就行了。
让我们搬运粮食再一路送到襄阳,这是狗拿耗子想都别想。
新仇旧恨,前面的被架空加上现在的阳奉阴违,气得潘岳回营房翻了一天的军令,然后他惊讶的发现,孟观说的居然句句属实。
反倒是平日里日常操作为了图省事,故意简化了步骤,没有严格依照军法行事。
潜规则办事,明规则整人,此刻潘岳才明白石虎的厉害。这位整人整起来一套一套的,都在规则之内行事,让人无话可说。
于是潘岳通知孟观,什么都不必做,先把顾荣晾着再说。
入夜之后,杨骏前来拜会潘岳夫妇,三人在潘岳的家宅书房,嗯,也就是宛城内靠近太守府的一间普通院落内商议对策。
除了荀嫣外,其余二人都是愁眉苦脸的,没有半点对策。
“这是一个死局。”
荀嫣沉声说道。
潘岳等人没说话,等着下文。
荀嫣继续说道:“石虎一方面让杨使君上缴粮秣,而粮秣数量不足,无法交差,那就没办法发动徭役运粮。
而不能运粮,那么我夫君派兵押运粮草的活计也无法交差。朝廷的板子打下来,谁也落不到好。
一个施政无方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话虽如此,但这只是表面功夫,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南阳为什么会无粮呢?
因为前任蒯钧和郭建,采取的都是放任姿态,南阳的豪强也多。他们相安无事,自然是收不到粮食。
南阳的豪强虽然被石虎收拾了一通,可收上来的粮食,都被运到襄阳了,可没屯留在南阳本地呀!
蒯钧拍拍屁股走人了,郭建马上风挂了,他们两人倒是轻松,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潘岳与杨骏能怎么办,难道找朝廷告状,然后同时得罪蒯氏和郭氏么?
石虎如今催粮,显然是非常清楚南阳这边的底细,明明知道杨骏和潘岳不可能完成,故意设了一个套。
若是想办好这件事,那就必须得服软,恭恭敬敬提着礼物来襄阳低头认错。
“若是在洛阳,遇到这样的事情,妾只要跟祖父打个招呼就行了。
可是荆州这里……实在是鞭长莫及。”
荀嫣叹了口气,有点后悔来荆州时太高调,前往都督府拜会时居然没有送礼!
下级初见上级时不送礼,是觉得互相敌对不值得送,还是觉得关系好到压根就不必在乎这些虚礼?
潘岳与杨骏二人跟石虎的关系显然不是后者。
至于是不是前者,石虎心中有判断,荀嫣无从知晓,但她却明白他们这些人是必然会得罪石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