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轻轻摆手说道。
“其实呢,石某,嗯,确切说是荆州都督府,也只是想清查一下户口罢了。
你们不必解释,你们的想法石某都知道。”
他收敛笑容,正色说道:
“有道是没有田产就没有百姓,没有百姓就没有赋税,没有赋税就没有官府,既然连官府都没了,那自然也就没了掌管荆州兵权的大都督了。
所以石某的要求很简单,在座各位,把家中田产写下来。
写完以后,我们会派人去你们所在郡县,清查田产。
只要不在纸上的,一律充公。
当然了,家中有多少丁口,也写一写,免得到时候闹出误会。”
石守信的话,说得异常直截了当,不加任何掩饰。
清查户口,清查田产,这可还使得?其实,倒也不是不行,毕竟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
可问题往往不像是表面上显示的那般简单。
如果老老实实的写,那么呈现在纸上的,往往是良田数百顷,那数字会显得很吓人,跟图谋造反差不多。
但如果只写良田百亩什么的,到时候官府派人去清查。你写的那部分,官府不会动,只要不在所写范围内,又被你家实控的土地,将会被直接没收。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两难的局面。说假话不行,说实话更不行!
在荆州,谁家大户田亩里没有几百个佃户呢?真要写出来,不好看,真的不好看。但悠着点写,又会被官府钻空子。
“朝廷打仗,征收军粮,征收赋税,兴修水利,开垦良田,都需要人。
人从哪里来呢,只有从田间地头的百姓中来。
这田间地头,都是你们掌控着,官府的账册上没几个人,你们说,该怎么办?”
石守信环顾众人问道。
荆州账册上总人口约莫二十万户,看上去不少,但很多都离散了。
真要去找,不少家庭都已经是人去楼空不知死活。
重新清查人口势在必行,可如果不把人口从大户家中剥离出来,那么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无从谈起。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石守信是什么意思,只是……这些人无法作答,哪怕他们心中是认同的,也不能替代家族回答这样事关生死存亡的问题。
啪!啪!
石守信拍了两下巴掌,李亮身后几个亲兵端着文房四宝出来,分别走到各方所在的位置跟前,将毛笔递给其中的人。
不管回不回答,今日不把家中有多少田产,有多少丁口写清楚,是走不出这个院落的。
有人动笔了,有人却是轻轻摆手,不愿意写,不肯接毛笔。
“石某提醒一下各位,务必要如实写下,不要有侥幸的心思。
朝廷会严格按照所写的事项去核查的。”
石守信冷不丁提醒了一句。
你可以乱写,但清查的时候如果发现丁口对不上,发现田亩对不上,那样会发生什么,你们就自行理解吧。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之后,卷轴纸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很显然,在场大部分地方大户代表都已经屈服了。
写下家中丁口和田亩,这并不是什么出卖家族之事,写写也是无妨。反正即便是不写,官府想查清楚,也不算什么难事。
李亮一家一家的核对,但凡填写了的,都会发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已核验”。只是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无论是填写了的,还是没有填写的人,都惴惴不安,隐约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这位石虎都督办事,未免也太实诚了点,那是真不跟他们不讲客气啊!
李亮将卷轴纸收起来后,仔细核查了几次,和另外一份名单又核对了一下,最后面色阴沉走到石守信身边,在对方耳边低语者什么。
“吾彦何在?”
石守信沉声问道。
“虎爷,末将在此。”
披甲带刀的吾彦,从侧门走入院内,对石守信作揖行礼。
石守信将手中那枚写着“已核验”的木牌交给吾彦。
他长叹一声,慢悠悠的说道:
“近期荆州不太平,前有蔡家被水贼灭门,后有传言说有刺客要行刺本督。
今夜这院落内,有木牌的人,便是已经核验过身份的,你再检查一下,没问题的就让他们离开。
没有木牌的,必定是混进来的刺客,都宰了吧,一个不留。”
石守信意兴阑珊的站起身,然后往都督府衙门大堂走去。
吾彦接过木牌,对院落四周值守的亲兵喊道:“没有木牌的,全都杀了。有木牌的不要走动,我要验牌。”
几十个亲兵围拢了过来,此刻有人高喊道:“都督饶命,我不是刺客啊,我只是刚才没想起来家里一共多少人,我现在想起来了,让我写,让我写啊!”
顿时,哭爹喊娘声响成一片,比那菜市场还热闹。
“如果后悔有用,那还要军队做什么?临战对敌,只要放开哭就可以了,练武艺阵法作甚。”
石守信自言自语了一句,头也没回,只是身形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都督府内走去。
身后传来兵器入肉的声音,还有阵阵哀嚎之音,响彻夜空。
走进大堂,石守信坐在主座上,抱起双臂,闭着眼睛,脸上并无笑意。
他其实是不想杀人的,但架不住有人不相信他的刀能杀人。
所以,只能拔出来试一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很多时候话语不好使,只能用刀说话。
那些被杀之人,想来临死前,一定在心中拼命诅咒他这个大都督不得好死。
只是,诸公明哭到夜,夜哭到明,能哭死那董卓么?
并不能。
石守信想到了这世道的荒谬可笑,却又笑不出来。
“都督,都解决了,一共十三人没有木牌。”
吾彦不动声色走进来禀告道。
“查查这十三人分别是谁家的,然后派兵去,把他们家灭门。
再把这些人家中佃户和部曲统计一下,告诉他们官府会分田给他们,以后不必当佃户。”
石守信闭着眼睛说道,语气带着疲惫。
“都督,其实也不必做这么绝的。”
吾彦低声建议道。
“当初刘表杀得比石某狠多了,也没见这荆州倒反天罡。
连家中丁口与田亩数目都不肯写下来,那就是看不起石某。
这样的人,这样的豪强之家,都留不得,留下就是祸患。”
石守信摇摇头,睁开双眼,眼中只有冷漠和决然。
“得令,末将这就去办。”
吾彦领命而去。
夜色更深沉了,四周都是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火把的光亮依旧。院落内的血腥味,慢慢传到大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