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东郊驿站某个书房里,火把点得透亮。然而身居其中的杨容姬,却是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好像在黑暗的泥沼里挣扎。
她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而石守信则是坐在桌案前写信。其间,压根就没有抬头看过她。
显得极为专注。
信写完了,石守信将其折好。他这才抬头看向杨容姬道:“明日把这封信带回去给你父亲。”
这是给杨肇摊牌的信,那位看了以后自然就明白,石守信没必要跟杨容姬这样的女流之辈过多解释。
“谢过君侯。”
杨容姬大概猜出了信里面会写什么。
她缓缓起身,走到石守信身边坐下,抓起对方的大手,按在自己胸前。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美妙触感。
“君侯,妾,妾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杨容姬红着脸,声音跟蚊子嗡嗡差不多。她是已婚的少妇,不是无知的少女。即便她才二十岁,可成婚便意味着无法逃避责任,杨容姬的思维比她妹妹成熟得多。
这封信中定然是石守信书面承诺,要给她那两位兄长安排职务。对方有所付出,自己这边必定得有所回报。
否则,很难说将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比如说,某个人事后越想越气,然后拿她兄长撒气,布置一些不可能完成的艰难任务怎么办?
美人,你也不想你那两位兄长,在我幕府里面被人欺负吧?
诸如此类的事情实在是不要太多了。
“你不用紧张的。”
石守信收回手道,并没有借机揩油。他指了指桌案对面,示意杨容姬坐下说话。
二人对坐,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一时冲动的杨容姬只觉得无地自容。
“第一次见你,是在石崇的宴会上。
我当时就想,潘岳到底是想做什么,竟然带着国色天香的夫人,去那样的场合。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又或者,你也觉得他只是带你去见见世面吗?
当时宾客之中,唯独潘岳带夫人前来,我想这不是巧合吧。
羊入狼群不被吃掉,非常需要运气,你恰好就是运气极好的那只羊。”
石守信看着杨容姬的眼睛说道。
美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杨容姬低下头,很久之后,似乎做了不少心理建设,她这才长叹一声道:“妾也是后知后觉。但潘岳不再提起此事,妾也不方便再问。虽然妾没有证据,但事情或许就如君侯所说那样。”
很显然,杨容姬并不傻。即便是当时没想明白,这么长时间过去,她也该回过味来了。
“当时还是世子的司马炎非常好色,许多人都知道这个。
潘岳为了攀附世子,于是带你去碰碰运气。如果你被世子看上,那他就发达了。
问题出在石崇身上。
你应该知道,我是石苞的义子,当初落难,是被石崇所救,所以我对他非常了解。
石崇对朋友很讲义气,他看出了潘岳的想法,出于对朋友的爱护,于是便借机让你先走了。
你走后,宴会中发生了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你的感觉并不是在胡思乱想,只是事情没落在你身上罢了。”
石守信长叹一声,将舞女春桃在那场宴会中,被十多个男人占有的事情告知了杨容姬。当然了,细节没说。
在那样的氛围下,其实潘岳献妻给司马炎尝尝鲜,是很大概率会发生的事件。正因为献妻失败,所以潘岳这些年官路上毫无起色,谁知道他这些年有没有在心底恨过呢?
“那位春桃娘子……后来如何了?”
杨容姬有些紧张的问道,一夜被十多个男人侵犯,那真的需要内心强大才顶得住啊。
“她被石崇做成了人彘,然后送到了我院子里。
就是为了恶心恶心我。”
对于这件事,石守信不想多提,很多细节没有说。然而即便是这样,杨容姬还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君侯是个好人呢。”
杨容姬喃喃自语道,给石守信发了一张好人卡。
“好人谈不上。
我与你父亲,是关进一个囚笼的两个囚徒。
进了荆州,最后能出来的人,只有一人。
皇帝在利用完我,解决了吴国的陆抗后,便不再需要我呆在荆州。
你父亲便是全盘接手的人。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大家尚且还能相安无事。
问题在于,你父亲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这一点,且我们都知道对面也知道。
这个局是皇帝设下的,我和你父亲,都必须要在里面玩,谁也跑不掉。”
杨容姬点点头,看向石守信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好多事情在内情被揭开后,画风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从粉色调的男欢女爱,变成了黑色调的权力争斗。
“你父亲到了荆州后,可以表面上与我精诚合作。
如果陛下问起,他可以说:臣只是假意投靠石虎而已,暗地里监视记录,只听陛下一人之命。
我又不能把你父亲的心挖出来看到底是红是黑。
若是我不信任他,军中内讧必定让敌人有机可乘。
若是我信任他,皇帝已经打算让他将来替代我,让我寝食难安。”
石守信长叹一声。
“潘岳今晚不会来了。”
杨容姬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石守信有些意外的看着她,虽然这绝对是句大实话,但是从杨容姬嘴里说出来,意义是不一样的。
“你如何得知他不会来了?”
石守信饶有兴致反问道。
杨容姬脸色出现一抹黯然之色,她轻叹一声道:
“潘岳性格急躁,又追逐名利。
听君侯解释妾才明白,我父亲如今陷入这般困境,潘岳定然看得明明白白。
如今颍川荀氏热情招揽他……估计他已经看不上我父亲了。
今天他若是来接我,一定会把君侯您得罪死死的,潘岳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纯粹是选择妻家的势力而已,至于女人本身,不能当妻可以做妾嘛,对于天龙人来说那都不是事。
类似的事情又不是没有,贾充就是个最典型的例子。前妻家族原本势大,落魄之后贾充便立刻傍上了势力更强大的郭家,现在依旧是与前妻经常私会,藕断丝连。
把男人无所谓忠诚,活生生的演到了极致。
“本来是对赌,结果你半路投降,这样就没意思了。”
石守信轻轻摆手,顿感无趣。
他原本想的是:男女之间情比金坚,一定会等到山穷水尽无路之时,才会不得已放弃。
然而,子夜还未到,杨容姬便不再等潘岳了。因为她已经知道,潘岳不会过来接她。
等,或者不等,都不会改变最终的结局。
“行了,我去睡了,等会有人来安排你去厢房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