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琇叹了口气,对目前石守信所面临的局面深感忧虑。
“我修书一封,你带去合肥给陛下吧。走濡须河进巢湖是不可能的,估计你还是得原路返回了。”
石守信若有所思道。
从合肥水路走,出巢湖进入濡须河,再顺着濡须河抵达长江。这条路就好比古代的“高速公路”一样,甚至可以一边划船一边唱歌。
从合肥到采石,那是朝发夕至。
但吴国在濡须河与巢湖相邻的地方修筑了东兴堤,在东兴堤附近设置了包括濡须坞在内的一系列戍堡和据点。
羊琇显然不可能乘船走这一条路,他必须绕路,折腾下来就不轻松了。
羊琇是司马炎的铁杆亲信,按理说,送信这种事情是轮不到他的。然而正如石守信说的“富贵险中求”。
越是危险的事情,越是立大功。这封圣旨十分重要,是司马炎稳住石守信的重要砝码,并许以重诺。
石守信若是信了司马炎的承诺,那他一定会死战到底,毕竟,孙皓也开不出比司马炎更高的价码了。
林林总总的事情加在一起,值得羊琇亲自跑一趟,普通的信使,承担不起丢失信件的责任。
“那你快写吧,我要早点回去复命。”
羊琇也不跟石守信客气,直接往签押房内的那张卧榻上一躺,眯着眼睛假寐。这一路他假扮渔夫,风餐露宿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又怕被吴军捕获,又是挨饿受冻。如果可以的话,这种经历,羊琇不想再经历第三次。
嗯,回程的时候还要遭一次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羊琇本来还有些嫉妒石守信,但是当他得知对方只有一万兵马的时候,立刻就不嫉妒了。
而是产生了某种“望尘莫及”的无力感。
石虎究竟会不会打仗,水平如何另说。
反正胆大应该是晋国头一号的,这位办事是真的虎。
不过羊琇有他自己的路子,他跟司马炎是同窗,又是一路为其出谋划策至今,和石守信的“生态位”是不同的。
而且羊琇也能感觉出来,石守信是在故意跟司马炎拉开距离,并不想当一个近臣。
真要说的话,更像是一个年轻版本的石苞。
想着想着,羊琇竟然就这么睡着了,还打起了沉重的呼噜。
石守信没有打扰他,写完信以后,就拿出他那本学员班的小册子。
说是册子,其实也就是一个卷轴书,他将其展开,上面写着的,都是他与将领们研讨战法时的心得。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啊。”
他感慨了一句,随即开始翻看。
过了很久,他将册子收好,石守信看了一眼在卧榻上睡得香甜的羊琇,心中暗暗感慨。
就连羊琇这样的世家公子哥,现在都知道要为前程搏一把了。原因无他,现在不拼搏一把,待天下归一后,就没有机会啦!
可以说,现在这一波,是眼前能看到的最后一波军功。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那能不拼命嘛。
石守信拍了拍羊琇的肩膀,把他喊了起来。
“信写好了,你带回去给陛下吧。石某一定会守住牛渚垒,请陛下放心。”
石守信面色肃然说道。
羊琇接过信,揣入怀中贴身放好。
他深深看了石守信一眼,随即叹了口气道:
“羊某会如实禀告的,只是陛下肯定不会怀疑你,但会不会担忧牛渚垒兵少,那就不一定了。对了,齐王在荆州那边,是孤军深入,我是不太看好他的。
陆抗要是腾出手来,他会最先收拾谁不言而喻,你好自为之吧。”
他对石守信行了一礼,然后便走出了签押房。此刻天已经快要黑了,这个时候渡江,正合适。
要知道,现在长江上时不时就有吴军的零星战船,在四处游弋。他们的封锁并不严密,只是防止有船队行进而提前预警罢了。
一叶扁舟渡江,并不会引起这些战船的注意,他们也没那个精力去管。
然而,一旦有晋国的船队大规模出动,这些预警的战船便会立刻通知长江两岸的吴军营寨。
芜湖水寨被烧,给所有吴国在长江两岸的所有营寨都提了个醒。石守信想再出奇兵,如法炮制当初奇袭芜湖水寨时的壮举,已经跟痴人说梦一样。
好在司马炎也没有提这样离谱的要求。
目送羊琇所在的小船离开,石守信独自回到睡觉的卧房,没有将此事告知麾下将领,更没有做什么总动员之类的事情。
晋军主力已经部署到位,司马炎本人更是来到了最前线,也就是挨着逍遥津的合肥旧城督战。
江北的大战,已经是一触即发。
如果司马炎赢了,那自然一切安好,石守信在牛渚垒等着迎接圣驾即可,什么也不用做。
淮南兵马五万人,外加洛阳那边过来的禁军什么的,凑足七八万人问题不大。
到时候石守信只要跟着他们混就行,司马炎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是,万一司马炎败了怎么办?
当然了,就算战败,吴军也很难孤军深入合肥。然而作为孤军困守长江南岸的石守信,和他麾下一万多人,该怎么办呢?
这里头还包括胡奋的兵马呢!
一股难言的紧张感涌上心头,石守信已经不再去想万一司马炎输了该怎么办。那意味着,他在江东的这段日子,都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还不如当初拿了建邺的财帛粮秣就直接渡江休息。
更可怕的是,若是司马炎败了,为了文过饰非,恐怕石守信要替司马炎扛下一口大锅。就算以后依旧会复起,但接下来过一段苦日子是难免的了。
他又想起来当年的高考时刻。走进考场,卷子还没发下来,心中忐忑,脑子里一片空白。
考好了,有光明的未来。
考不好,那将来就各凭本事,毕竟人生是五彩斑斓的,同样也不缺黑色。
甚至是黑色幽默。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啊。”
石守信叹了口气,心情慢慢沉静下来。
往上爬的时候,常常就会经历这样“一步登天”的时刻。通过一场人生的大胜,获得过往难以想象的资源和财富,甚至是社会地位。
这一把,搏命吧!
……
“立栅栏,立栅栏!”
司马骏高声呼喊着,亲兵们监督士卒,将一个又一个粗制滥造的栅栏,插进泥泞的地面中。
南面的方向,就在不远处,吴军的追兵已经来了。步伐沉重,甚至还有马蹄声。
追兵人数显然不少。
“殿下,您快走吧,我们在这里顶着!”
一个亲兵回过头来,对司马骏喊道。
“好,待吴军退了,你们马上来汇合!”
司马骏对亲兵吩咐了一句,随即翻身上马。
他很清楚,留在木栅旁边的士卒们,全都死定了,可能一个也活不了。
战马踩着浅浅的淤泥,往北面飞驰而去。战马经过之处,泥浆飞溅。低着头赶路的晋军步卒,对此置若罔闻,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杀!”
身后传来爆喝声,司马骏不敢回头,策马狂奔。
忽然,战马一脚踩空,陷入软烂的泥坑里面。司马骏一个狗啃泥摔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泥浆包裹,模样十分狼狈。
“殿下,您骑我的马!”
一个亲兵翻身下马,解下司马骏身上满是泥污的大氅披在身上,朝着南面冲了过去。
司马骏回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不让眼泪掉下来,随即继续策马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