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屯大营中那间腾出来的主将屋舍内,石守信手里拿着毛笔,心里在琢磨着要怎么跟司马炎写信。
江东这边闹得天翻地覆,洛阳朝廷其实是心知肚明的,就算装不知道,胡奋也早已派人送信过去,阐明了战况和石守信的战略意图。
然而,目前的情况是,洛阳那边没有派出一个人来江东跟石守信联系,甚至都没有对胡奋的奏折回应,就像是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其中颇有些诡异不明的味道,这让石守信倍感担忧。
他这次是以身入局,并且已经赢了开场。或许一旁有很多看戏的人,他们正在密切观察着江东局面的动静,不肯轻易插手其间。
思来想去,石守信提起毛笔,在大纸上写了一封给朝廷的奏折。
这封奏折是这样写的:
臣带雄兵渡江,于毗陵发难,横扫吴贼于建邺。
江东既定,建邺已克,然吴室残脉犹聚于濡须,潜伏于乡野,蠢蠢欲动。
今合肥悬孤江北,实为天下之枢。陛下若亲率虎贲临之,则贼必举国来争。臣当自丹阳引舟师横江,断其归路。两京劲卒蹑其后,可使孙皓面缚于巢湖。
江淮秋高,正宜天兵雷动。若失此机,恐贼复缮甲凭险。社稷一统,在此一举。臣虽愚钝,愿执橐鞬为陛下前驱。
伏望陛下察天时而奋神威,则天下幸甚。
似乎,这些都是废话,没有干货。
其实没问题,因为这封信,是走官府渠道无法保密,是给朝廷所有人看的。
于是石守信又写了一封私信,他会派专人送信到洛阳宫,当面呈送给司马炎看。
石守信在私信中写道:
江淮捷报初传,建邺烽火未冷,然臣窃观洛中暗潮,犹有不得不言者。
今陛下若提天子剑临合肥,有三利可图:
其一,贾充、荀勖等耆旧持重过甚,常以“稳妥”掣肘大略。名为陛下分忧,实则揽权谋私。
陛下亲统六军,则中书决策径出戎幕,老臣案牍之权自解,不再有“儿皇帝”之忧。
其二,并州旧部与淮南新附,皆当见龙旗赤旄。将士眼底惟知司马安世,非知朝中某公某卿,此乃高祖白马盟诸侯之道。
世人皆云:手持七尺剑者,乃真天子也。
其三,平吴首功若尽归外将,恐成桓、灵之弊。陛下若执天子剑入建康,则八百年混一之功,永铸鼎上唯一名讳。
足以彪炳史册,流芳万世。
机在呼吸之间,转瞬即逝。臣在建邺已整舟师待发,惟俟陛下黄钺南指。
到时江淮春色正好,正宜烹酒石亭,臣盼在皇帝帐下听命,共收东南残局。
臣石虎叩首。
左思右想,看了又看,石守信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如果司马炎这都不动心,那喊他一声乌龟也是实至名归了。
此刻的司马炎还不到三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年轻人要有点闯劲啊,想我义子出身都能渡江纵横捭阖,你这生来就是世子的家伙,不至于说麾下数十万兵马,却连合肥都不敢去吧?
石守信揣摩了一下司马炎的心态,感觉这厮应该是绝对忍不住的。
尤其是当孙皓的后宫美人,被胡喜送到洛阳之后,但凡司马炎的命根没被人阉割,他都不会无动于衷的。
为了收罗美人,也该到前线活动一下身子骨啦!
如今,洛阳中枢朝廷,肯定有很多朝臣都在看石守信的笑话。
石守信若败,必定有人弹劾他,说他当青徐都督不务正业,跑去江东浪,结果灰头土脸把部曲都浪没了。
石守信若胜,则会有人提议灭吴,只不过这并非好事,而是有一大堆抢功劳的人要来了。石守信到时候,也就只能喝点汤,洛阳那帮老登有的是办法打压他。
所以,拉司马炎下场,就很必要了。无论成败,都有人来兜底。
石守信就会立于不败之地,即便是输了,丢人的也是司马炎,难道司马炎会因此重重处置石守信打自己脸吗?
想想都不可能,罪责肯定是不了了之的。
写完信,石守信将周处找了过来。如今乞活军已经打到建邺边上,周处自然也屈服了。虽然还有些不情不愿,但他也不是那种非要孙皓当皇帝的死忠。
“你带着这封信去洛阳,交给晋国皇帝司马炎。”
石守信将封好的信递给周处。
然而,周处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石守信,一脸的不可思议。
“石……虎爷,您就这么信任我?万一我把信带着去荆州如何?”
周处十分实诚的反问道。
“晋国灭吴,只是时间问题。你身后是义兴周氏,拖家带口的,难道想晋国灭吴后,把你们家也顺手灭了吗?
现在抖这个机灵又能得到什么呢?”
石守信也发出了灵魂之问,周处立刻不反驳了。
这实在是打蛇打七寸,周处即便一身武艺,在这句话面前也硬不起来。
你忠心,你能打,你对孙皓有情有义,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你不怕死,但你们家那么多族人该怎么办?晋国灭吴难道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吗?
周处自幼读书习武,不可能是个乡野村夫啥也不知道。吴国面临的是什么局面,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这一波送信到晋国,很有可能面见晋国皇帝,然后义兴周氏就……上岸了。
这是挑战,也是难得的机遇。
“虎爷,您这是……太看得起周某了。”
周处对石守信作揖行礼说道,这次,是心悦诚服。
“明白就好,速去速回,把皇帝的亲笔信带回来。
你在你父亲庇佑下这么多年,也是该为家族出一出力吧?
机会就在眼前,要把握住,天助自助者。”
石守信拍了拍周处的肩膀,提醒他道:“走京城(京口)渡口,别去那个什么五马渡。”
五马渡本是司马氏永嘉南渡时上岸的地方,因为前前后后有五个司马家的子弟从北面渡江到此而得名。
如今该渡口还没有命名,只是被称为建邺渡口,石守信“好心”的提前安排上了。
“虎爷放心,这件事周某一定办妥。”
周处信誓旦旦保证道。
“去吧。”
石守信轻轻摆手,等周处走后,他又把那封走朝廷公文渠道的公开信,派人送去江对岸给胡奋,再让胡奋派人送去朝廷。
等办完这些杂事后,他才感觉心中踏实了许多。
自己在江东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下一幕,是该让司马炎站出来唱主角了。
石守信心中暗想。
他很想看到洛阳朝中那些老壁灯们,得知司马炎要御驾亲征后,是怎样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
那场面一定很精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