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面,风吹得哗哗作响,寒冬将至,现在白天的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也是一日冷过一日。
石守信在帐篷里看书,书名叫《四民月令》。
这书表面上只是一本农书,但实际上,它是汉代世家顶流智者,所写的“庄园经营手册”,厉害得很。
石守信一翻开这本书,就沉浸其中,不知外物几何。
书中详尽告知了该如何运作一个地主庄园,该怎么种田,该怎么种果树,农产品怎么怎么处理。以及相关的副业,如亚麻和丝绸等物要怎么经营,做才能做到利益最大化。
这本书写得很细,它告知庄园主,也就是地主豪强,该怎么经营才能做大做强。
在农业方面:庄园里既要种植稻类、豆类、麦类、黍、稷、桑、麻等粮食作物,还要栽培有荠、韭、瓠、葱、蒜等蔬菜。
物种一定要丰富,要能够自给自足。
此外杏、桔、桃、李、枣等水果以及竹、漆、桐、梓等经济林木的种植也要跟上,有条件上的话,就一定要上。
畜牧业方面:庄园要喂养着马、猪、鸡、羊等牲畜,陂池沟渎还要养鱼。
当然了,养几匹马和蓄养大量战马不是一个概念。
一般来说,地主家养马匹还是很有必要的,哪怕只是为了方便出行。
手工业方面:酿酒、制酱、制糖(非白糖)、制脯、织布、制造器械、制作器物等均可在庄园里进行,有些庄园里甚至还可冶铁、煮盐。
换言之,庄园不仅仅是耕地,还包括附近的山林、湖泽等无法居住但又不可或缺的资源地。
一个庄园也就是一个小型社会,封闭且自足。
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大的利益,要怎么高效运转起来,又要怎么保护它们不被其他人染指呢?
这就涉及到庄园内部的社会管理了。
通常来说,地主庄园的主人就是家族宗法组织的族长。
而劳动者则多为与庄主同姓的宗族成员,即所谓“宗人父兄、父友、友亲,当党耆老”等直系亲属和旁系亲属构成的所谓“九族”。
当然了,这是小地主,大地主的话,亲族基本上都已经脱产了,成为了庄园的管理者。
此外,庄园里还有奴婢和他乡流亡来的宾客,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地位与奴隶相差不大。不同的只在于庄园主需要他们保持劳动积极性而已。
个人能力不同,地位也不同,内部是非常卷的。这些人与宗族成员均是依附庄园的民众,尽管在其中的地位会有些不一样。
史书里常见的徒附、附从、义从、宾客、部曲等都是对这些依附民的不同称呼。
他们也是庄园劳动的主要承担者,或在庄园的田地上耕作,或在庄园的手工业作坊中劳动。
在利用庄园的生产条件维持自身生存的同时,也不得不承受庄主的残酷压榨。
他们不仅要向庄主缴纳沉重的地租,还要承担各种无偿的徭役。这种所谓“徭役”,自然也包括成为私军部曲,为庄园主作战。
石守信看得入迷,一直到眼睛酸痛才停了下来。这书是从泰山羊氏,确切的说是从羊徽瑜家弄来的,想来羊氏早就深谙此法,已经登堂入室进入政权核心了。
家中产业,都是无关紧要的族人在打理。
三国也好,晋国也罢,他们的体系或许相当原始落后,但却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看完这本书,再联系起自己知道的事情,石守信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石守信终于明白,为什么司马家觉得他没有什么威胁了。因为他没有强大的宗族,对于树大根深的司马氏而言,还是一只弱鸡。
没有谁规定争夺权力的时候,就一定要单挑的。大家都习惯全力以赴,家里人多势众,那就一起上。
石守信拉开帐篷一角,看到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今夜大概不得不在这里过夜了,毕竟从时间看已经来不及赶回临淄城。
“都说这封建制度吃人不吐骨头,我观这《四民月令》所说,确实如此。
一日为佃户,家中世世代代为佃户,若是这世道不乱的话,那么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
石守信自言自语般叹了口气。
他的庄园也在运作之中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剥削者的位置。可是现在这样的世道,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谁又欠谁的呢?
入夜后,石守信跟建造宫殿的民夫们一起吃饭。
他趁机和这些民夫们攀谈起来,众人都说齐王厚道石都督厚道,让他们干活可以吃饱饭,可以敞开了吃盐,不像在家里劳作的时候,盐都不敢多吃。
青州临海,按理说盐应该是很便宜的,这里的百姓不至于吃不起盐。然而石守信细细打听才知道,青州的盐都是海盐,要通过煮盐得到,所需代价很大,成本就不低。
而且海盐里面有镁离子,目前的工艺很难去除干净,口感实在是不敢恭维。所以青州的盐业基本上都是恶性循环,品质不高成本高,产量自然就低,也就只能在本地销售。
此时的海盐远不及蜀地的井盐,河东的池盐。那些盐开采方便,纯度还高,都是被官府掌控,也就是被司马家掌控。
这倒是一条生财之道。
石守信心中暗想,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事情当然不会如这些底层民夫们所说的那样简单,不过事在人为嘛,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只看有没有这个必要。
回到军帐,石守信等来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李亮。
“都督,事情办妥了。”
一见面,李亮就对石守信做了个“OK”的手势。
“是哪一家?”
石守信也不客套,单刀直入。
“东海徐氏,但是在这里他们自称青州徐氏。”
李亮开口说道。
东海徐氏不是说住在东海边上的徐氏,而是位于东海郡的徐氏。东海郡是徐州下辖的一个郡,这个郡和琅琊郡,都是聚集着一大堆世家大户。
这些人拼命的卷啊卷啊,搞得地方上乌烟瘴气。
因为当地的土地山川湖泽都被分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个郡里面的世家大户经常会有些分支迁出,来到毗邻的青州。
比如说青州刘氏,青州徐氏,青州王氏什么的,都是从那边过来的。徐氏在东海郡或许还算一号人物,但青州这边的徐氏嘛,那就差点意思了。
至少石守信可不怕他们。
“石碑已经弄好了么?”
石守信继续问道,别看他跟李亮说笑的时候很随和,但谈正事的时候都是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李亮也从来不敢以“小舅子”自居。
“弄是弄好了,但又被徐氏派人来砸断了,扔到了池塘里面。”
李亮冷笑道。
“那个石碑上到底写了什么,以至于徐家人气急败坏?”
石守信一脸疑惑问道。
“也就是些欺男霸女,贩卖私盐,私通东吴之类的事情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亮不以为然道。
听到这话石守信面露疑惑,他有些不确定的询问道:“呃,欺男霸女什么的就不说了,贩卖私盐那都是世家大户的基本操作,只是这私通东吴怎么说?”
“都督且听李某细说,这徐氏当初出了个睿智之人,可惜是女儿身,嫁给了孙权之弟,后东吴内部叛乱,徐氏靠才智保住了丹阳郡。
这徐氏就是东海徐氏走出来的女子,这还不能说明青州徐氏私通东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