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任家拒绝,杨柔姬哭得像个泪人一样。不过石守信并未趁虚而入耍什么卑鄙手段,而是亲自将其送回了杨府。
待他走后,杨肇向两个女儿询问了事情的原委,每个细节都问清楚了。在得知石守信并未对她们做什么之后,杨肇沉默了很久都没说话。
看到父亲如此,知道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的杨柔姬低着头,心中无比恐惧,感觉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不过杨肇却只是温言宽慰,不再提让她给人做侍妾的事情。
然而,杨肇却是看向杨容姬说道:“以后你不要自作主张,做多余的事情。”
他语气中带着责备。
很显然,杨容姬请求石守信“放过”她妹妹的做法,非常不妥,这并不是杨肇吩咐她做的事情。
“明日陛下要举办籍田礼,石虎也会参加。
待宴会结束后,我寻他商议一番吧。”
杨肇叹息道,语气中透着无奈。
籍田是“祈年”,也就是祈求丰收的礼俗之一,又称“亲耕”,寓有重视农耕之意,自周礼建立后便由天子和诸侯实践着。
只不过并非年年举行。
杨容姬疑惑问道:“籍田礼是春耕前举行,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月,为何提前了?”
潘岳,便是朝廷举行庆典仪式的负责官员,当然了,他只负责写稿而已,按上级的要求,当一个无情的书写机器。
故而杨容姬对朝廷的一些礼仪规矩还是很清楚的。
听到这话,杨肇却是面露苦笑。
他坐到桌案前,长叹一声道:
“两个月后石虎已经到了荆州,陛下这次便是为了给石虎捧场,特意提前举行籍田礼。并要当众宣布任命他为荆州刺史,都督荆州诸军事。
将来谁要是在荆襄的战事上故意为难石虎,那便是跟陛下过不去。不教而诛是为虐,陛下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杨肇家族起码也是三代为官了,他祖父是魏骁骑将军杨恪,父亲是魏中领军杨暨。
这家人的地位听起来异常风光,怎么会沦落到忌惮石虎这个新贵呢?怎么会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呢?
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杨暨是魏明帝的中领军,而不是司马昭的中领军。
官场的规矩,一直都没有变过,一样的残酷,一样的弱肉强食。
国家的主人换了,那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杨肇能在禁军之中保留官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多亏杨暨当年异常耿直,名声在外,司马家才不方便对他们家动手。如今父辈的遗泽已经吃得差不多,需要子孙们努力了。
“想不到石虎竟然有如此权势。”
杨容姬叹息一声,心中莫名感觉对方还挺讲道理的。换其他人有这样的权势,昨夜只怕已经把她抱上床凌辱了。
“哼,你是只看到贼吃肉,没有看到贼挨打!”
杨肇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只要石虎在荆州没有打开局面,现在他有多受宠,到时候陛下就有多震怒。
他只能赢不能输,一旦输了,就吃不了兜着走!
这官场啊,满是艰险与无奈,这次真是难为你们了。”
杨肇看向面前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将双手按在她们的肩膀上。
“我也是逼不得已,让你们受了委屈。如果有别的办法,我一定不会如此。
你们的兄长还要出仕,我已经不求什么,但要为他们铺路啊。”
一时间杨肇老泪纵横,父女三人抱头痛哭。
杨容姬与杨柔姬原本对杨肇颇有微词,认为他“卖女求荣”。现在听到对方简单分析了一下政局方面的事情,顿时感觉官场实在是太难混了。
潘岳为什么多年得不到提拔,是他没有文采吗?非也,他只是没有上升的渠道罢了。
非亲非故的,别人凭什么提拔潘岳呢?他不过是多一点才华罢了,但在他身后,多的是“忠心耿耿”的上进之人啊!
二女理解了父亲的难处,更是对进退有度,做事特别讲分寸的石守信钦佩不已。
另外一边,石守信回到驿馆后,贾裕就面带疑惑问道:“阿郎,此事传出去,会有损你的威名啊,怎么能把杨家二女放走呢?”
“我这是在给杨肇一个下马威,也是警告他不要玩什么花样。
这些破事你就别管了,荆州山美水美,襄阳周边风景独好。
待你们去了荆州啊,要好好放松放松。
心情不好就泛舟汉江悠然垂钓,心情好就去爬山看日出日落,岂不美哉。”
石守信揽着贾裕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杨肇想骑墙,他自然是有办法让对方臣服。不撕破脸那就文斗,撕破脸那就武斗,石守信有一个庞大的工具箱,可以一件件的试。
贾裕自从跟了石守信之后,生活过得十分舒坦,心中感慨父亲贾充看人神准。除了中夫人的名头不好听丢了面子外,里子却是充实饱满的。
她也因此乐得清闲,不去管那些杂事了。
结果二人在卧房内闲聊还没多久,就等来了传旨的羊琇。
东汉末年一直到南朝萧衍那个时候,宫中负责传旨的人,都还普遍由皇帝身边亲信官员担任。他们出入皇宫,也没有太多繁杂的规矩。
这也是历代统治者吸取了东汉宦官干政的教训。
羊琇作为司马炎的表弟和同窗,一直都是负责这件事,当然了,他只管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圣旨。
“明日籍田礼,陛下点名要你参加,他会当众宣布对你的任命。
对了,你幕僚不是很多吗?让他们提前写一篇赋,辞藻华美一点,明日陛下会问你的。”
羊琇好心提醒道。
石守信没有询问为什么籍田礼要提前两个月举行,他只是微微点头道:“明白了,我明天一定参加籍田礼。”
羊琇传达完圣旨转身便离开了,可谓是干脆利落。从来驿馆到施施然离开,前前后后不到半柱香。
“看起来,陛下这次是真的发了狠啊。”
石守信对贾裕吐槽了一句,同时也明白,他自己根本没有退路可以走了。
去了荆州若是输给了陆抗,司马炎会抡起棍子狠狠的打他。
……
第二天天气极好,冬日里难得的大太阳,倒是有几分春暖花开的错觉。
洛阳城东,司马炎所在的御驾缓缓驶出东明门,御驾后面跟着的,是文武百官。
按道理,石守信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因为他是地方上的大都督,并非京官,此刻应该已经奔赴外地。但皇帝既然开口让他参加,那谁也不能说什么。
御驾先绕路到北面的祭坛,身着红色礼服的司马炎下车,以太牢(牛、羊、猪)祭祀神农,读祝文祈求丰年,并行跪拜礼。
祭祀完成后,司马炎换上了象征亲耕的“冕服”,也就是朴素无华,没有任何装饰的衣袍,上了御驾。
队伍继续行进到洛阳南门的籍田所在,司马炎下车,来到竖立青色旗帜的籍田旁边,执耒耜扶犁,亲自推犁三次。
身为礼官的潘岳高呼:“皇帝亲耕,以为农先!”
礼仪完毕,司马炎退到一旁,文武百官们依次上前推犁。有的五次,有的七次,有的九次。
完事之后,羊琇开始宣读“劝农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