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琇虽然年轻,但却是司马炎倚重之人,特别是少年时的同窗经历,以及为夺嫡出谋划策的功劳,是旁人无法替代的。
既有功劳,也有私交,属于铁杆中的铁杆了。
羊琇从牛渚那边返回,司马炎很高兴,也顾不上石苞,直接拉着羊琇去行馆的书房里面喝酒。
“采石那边情况如何?”
司马炎不问羊琇这一路如何辛苦,开口就问他最关注的事情:进入江东的大门,究竟是开着的,还是已经关上了。
“石虎在牛渚垒厉兵秣马,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只是……”
羊琇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见羊琇不往下说,司马炎连忙给他倒酒,然后眼巴巴的看着他。
“只是石虎兵少,不过万人而已。若是荆州的吴军兵马回转,那边恐怕首当其冲。
在我看来,若是不能尽快打通巢湖到采石之间的通道,牛渚被吴军攻克只是迟早而已。
牛渚对于北岸的兵马是天堑,可对于南岸的兵马而已,并非是什么无法跨过的堡垒。”
羊琇忧心忡忡说道。
这一刻,他也希望石守信不要挂了。如果采石丢了,那么这一战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还是早些鸣金收兵吧。
司马炎也就白忙活了。
“司马亮,让朕失望。他一直领着雍州兵马在睢阳徘徊,不肯来淮南助阵。”
司马炎长叹一声,脸上隐隐有愤恨之色。
其实,很多人都不希望司马炎御驾亲征得胜,那对他们而言,并没有直接的好处,甚至还会形成掣肘。
没有多少大臣喜欢强势皇帝的。
都说伴君如伴虎,哪个臣子不希望身旁的老虎不会吃人呢?最好也是个病虎吧。
司马亮或许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司马炎越是弱势,就越是需要他们这些宗室帮衬,他们的权位也就越发稳固。
“陛下,已经不能再拖了。”
羊琇有些急了。
司马炎点点头道:“确实,齐王在荆州已经败了,上昶城被吴军攻克。陆抗手里,竟然还有一支精兵没有动用。”
又是一个坏消息,羊琇听了直摇头。
司马亮部只有两万人,看上去好像不太起眼。可是沙场对垒,很多时候即便是数千人的生力军,也足以改变整个战局。
以目前的局面看,陆抗手里的牌不少,说不定司马亮这支部曲可以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灭国规模的大战,每一支部队都是棋子,都有属于它的使命。比如说石虎的部队就被钉在牛渚,哪里都不能去。
如果他们离开了牛渚,那么通往江东的大门就关闭了,司马炎也就白来了。
司马亮的人马虽然起的作用没有石虎那么大,但也是战役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更何况,荆州那边的晋军已经败了,陆抗随时可以带兵杀回来!
“希望石苞进攻东兴堤不要出什么乱子吧。”
司马炎叹了口气,他给了司马亮三天时间,三天不到的话,绝对有他好果子吃!
他看了看羊琇,发现对方似乎有话想说。于是对他点点头道:“你有话不妨直言。”
羊琇低声问道:
“当年先帝(司马昭)在东兴战败,被削去爵位。后诸葛诞反叛,先帝在寿春报了一箭之仇。
其间,有个叫唐咨的人,祖籍利城郡。先侍魏,后叛乱被围剿又降吴,随吴军支援诸葛诞,又再次降魏。
先帝不以其人卑鄙,让他屯兵海西,在伐蜀前夕大造海船,迷惑吴国以为要灭吴。
此人陛下还记得么?此人熟悉水战,又在督造大船,不妨一用。”
听到这话司马炎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面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司马炎为什么敢重用石虎呢?
一方面是因为此人没什么大族背景,另外一方面,则是当年“曹髦反杀”事件中,石虎侍奉其左右,证明了“忠诚”以及人品。
吃魏国的饭,就该为魏国皇帝效力,石虎证明了自己。
但唐咨就是另外一个画风了。
先是利城郡兵变,唐咨从魏军军官,摇身一变成为叛军首领。
被围剿后,从海上逃到东吴,摇身一变,成了吴国将领。
诸葛诞淮南反叛时,唐咨成了增援的吴军将领,跟司马昭厮杀。
然而诸葛诞战败后,这家伙又投降了司马昭,成为司马昭麾下的部下。
这些操作拼凑起了一个朝三暮四的丑陋形象。
有石虎这样的珠玉在前,司马炎自然是看不上唐咨这样的歪瓜裂枣老毕登了。
“陛下,我们可以用唐咨在海西(连云港)造的那些大船,直接在建邺东面的京城(京口)登陆,以稳固战局。”
羊琇提出了他的建议,一方面是为司马炎着想,另外一方面,也是劝说司马炎,不要把鸡蛋都丢石虎这个篮子里面。
只是,唐咨这个人,虽然有从海上逃到东吴的经验,虽然带兵的年岁很久,但这个人的人品,实在是……一言难尽。
“嗯,这个人嘛,感觉不如石虎可靠。”
司马炎沉吟片刻,然后看向羊琇询问道:“万一事有不谐,他把朕卖了怎么办?”
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诛心,也想看看羊琇肯不肯用身家性命担保唐咨。
不过司马炎纯属想多了,唐咨并没有给羊琇什么好处,也没有投效他,甚至连见面都没有。
羊琇也就随口一提,见司马炎很是反感唐咨,便不再提这一茬。
羊琇这样贼精贼精的家伙,让别人给他作保还差不多,他给别人作保,想都别想。
而且羊琇也觉得,还是石虎这样知根知底的人,可以托付大事。毕竟,当年石虎伴驾曹髦那是人人皆知,人品信得过。
到了晚上,司马炎派人催促石苞,问他战斗进展到哪一步了。
石苞派了个义子前来禀告:目前正在建造浮桥,以便进攻时使用。
司马炎心中憋闷,又不好发作,只好宽慰了几句,又去找羊琇喝酒去了。
……
所谓造浮桥的说辞,都是石苞用来打发司马炎的。事实上,早在接到石守信的亲笔信后,石苞就下令建制那种可以广泛使用的浮桥部件,在河边稍稍固定后,便可以架在河道上。
除了长江太宽,实在是没办法架设以外,这一类浮桥可以适配东兴堤附近大大小小的各种河流。
至于司马炎的催促,石苞其实是不当回事的。
在皇帝看来,我都下令攻打东兴堤了,你怎么就不动手呢?
但实际上,发起战斗的准备工作还有很多,绝不是一声令下就往前冲那么简单的。
就拿东兴堤来说,堤坝左边是西城,地势稍低,堤坝右边是山上的一座营寨,为东城,地势最高。
在巢湖水寨与东兴堤之间,还有很多吴军的哨所,每个哨所虽然只有十多人,甚至几个人,但却方便吴军传递消息。
先打哪里后打哪里,要怎么行军怎么扎营,兵力怎么分配,该准备怎样的攻城器械,这些事情都不能忽略。
皇帝都在军中,石苞哪敢大意啊。
而且自诸葛恪上任吴国宰相后,便加强了东兴堤的防守。这地方早就不像是第一次东兴之战时那般了。
当年魏吴两军鏖战东兴堤,石苞……便是唯一一个败退时还能把兵马完整带回来的将领,从此受到司马师的赏识。
今日再战东兴,没有人比石苞更了解其中的套路有多深了。
但石苞麾下有人并不这么想。
“都督,卑职以为,陛下圣旨到了,也是时候该进军东兴了。
不然陛下怪罪下来,恐怕不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