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北,汉江江面上,十条龙舟,正如同离弦利箭一般,飞快的航行着。穿着单衣的健儿,大口呼吸,拼命划桨。
暴力,雄健,刚强,还有力争上游的饥渴欲。
划龙舟虽然并不涉及到拼杀,一般也不会有什么伤亡,但显示出来的气势,却十分惊人。
好似那战阵之上,斩将夺旗!
端午祭祀划龙舟,原本是舟牧(管理船只官职)乘坐大船,巡游于江上。《礼记·月令》说:“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告舟备具于天子焉。天子始乘舟,荐鲔于寝庙。”
在北方,划龙舟只是一种“礼船巡游”,不像南方那么激情澎湃。
不过龙舟竞技倒也不是石虎“发明”的。
春秋吴越及楚国南方之地,便有规则不严谨的民间龙舟竞技,在狭窄河流中竞相追逐,以纪念屈原。
荆州历来都是楚地,石守信这么玩,显然是有深意,属于是尊重本地习俗。
从今日宾客的表情看,这一手显然是玩得很高明。
岸边的高台上,石守信与他麾下一众幕僚和武将,也是看得津津有味。举办这种祭祀活动,是需要心力和财力的。
以往外派到荆州的官员,那都要防着吴国进攻,谁还有心思搞这种事情。
在荆州本地举办端午祭祀,这几十年来,也算是头一遭。
怎么能不令人侧目?
端午的祭祀,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某种社会将要走向安定的幻觉。
因为只有安定的社会,人们才会去讲究这些节日庆典。社会动荡时,百姓食不果腹衣不附体,谁还有心思去纪念屈原?
“虎爷,今日这端午祭典,开得好啊。”
李亮凑到石守信身边,低声拍着马屁。
“这都是些没用的,敲敲边鼓,锦上添花罢了。
真要坐得稳荆州,还得打赢陆抗才行。”
石守信叹息一声说道,声音很小,也就靠得近的几人听到了。
今日龙舟节目还设下了赌局,可以随意下注,猜对了一赔三,猜错了那就血本无归。
李亮又问:“虎爷,今日龙舟赌局的赔率会不会太高了?”
赔率一赔三,那些前来荆州的本地大户代表已经疯狂下注。此时此刻,那一片地方嘶吼声叫嚷声不断。
“十艘船,一赔三,庄家稳赚不赔的。”
石守信拍拍李亮的肩膀说道。
其实里面有风险,但石守信觉得,这种活动,随便丢点小钱玩玩算是怡情,庄家稳赚不赔。
难道有人把他们家的土地都押上,几千顷地都卖掉,然后赌这一把?
真要赢了,官府赔得起么?
真要输了,甘心就此罢休么?
所以很多理论上存在的选项,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只要是小赌,庄家必赢。
“中午开流水席,让城内的父老乡亲一起参加,我就先回都督府了。”
石守信对李亮吩咐了一声,随即起身离开。
祭祀庆典活动,之所以能在地方上盛行,经久不衰。那是因为这是普通人难得改善伙食的机会。
祭祀食品通常都十分甜腻,油水多,并不能天天都吃,也是这个原因。今日的流水席,同样是遵循这个道理,让襄阳百姓改善改善伙食。
虽然这都是些小恩小惠,花不了多少钱,但带来的政治氛围和社会氛围,是刀架脖子所不能及的。
有庆典的加持,时间过得无比飞快。襄阳城最宽的一条南北向主干道上,摆起了长长的流水席,主打一个豪横。
光是制作“预制菜”,就花了整整三天时间。
流水席从中午开始,吃到晚上才散场。那些前来襄阳开会的地方豪强代表,充分体会到了这位石都督办事的爽利与雄厚财力。
很多人都悄悄的转变了心思。家里人商议时的那些豪言壮语,今日大概率是不会说出来了。
入夜后,这些人全都来到了都督府衙门前院。
进来以后,大门落锁,弓弩手入角楼搭弓上弦,刀盾兵列队于四周,将整个前院都包围了起来。
可谓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火光照耀下,众人面色都有些发紧。只见石守信带着一众亲信,来到都督府大堂门前落座。而院落四周,也摆满了软垫。
“诸位,今日来的人太多,屋舍简陋,请随意就坐吧。
招待不周,就不上酒水了。”
石守信温言笑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些来自荆州各地的大户家代表,听罢也半信半疑的坐下。
“最近荆州不太平啊,都督府夜里商议大事,也是怕贼人进来,守备是稍稍森严了些,诸位莫要见怪。
那不是防着诸位的。”
石守信继续说道。
众人都是默不作声的点头,至于这位大都督的话他们信了多少,那可就只有天知道了。
偌大的庭院,安静得只剩下晚春的虫鸣声。所有人,都在等石守信开口。
上午的端午祭祀庆典,中午的流水席,都是为了让大家有个好心情。
方便晚上谈正事。
“诸位,石某在陛下面前,是下过军令状的。”
石守信环顾众人,继续说道:“若是不能击败吴国,不能击败陆抗,石某……很可能人头不保。”
听到这话,人群中一阵交头接耳,又很快停下。
“石某不想跟诸位说什么虚伪客套的话。
本督现在说这些,只是想让你们知道:
如果我因为战败被陛下处置了,那么在我被处置之前,在座的各位,还有你们家的所有人。
一个都活不了,石某会带着你们一起上路。石某是军人,不喜欢说假话,这些丑话你们能不能懂?
不能懂的,现在就可以走,然后回去准备身后事吧。把土地和佃户留下,其他的爱去哪里去哪里。”
这话说完,没人回应,却也没人离开。
能来这里的,起码都是家族里面心思活络之人,没有一个是傻子的。
他们怎么可能相信石守信的所谓“爱去哪去哪”?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阴曹地府!
“都督,您有话不妨直言,我们这些荆州百姓,虽然没有太大的本事,但一定会支持您的。
有钱出钱,有人出人,有力出力,在所不辞。”
一位老者站起身对石守信作揖行礼道。
你踏马还真敢说啊!院内众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此人石守信认得,家住襄阳南郊,都督府眼皮底下。当年家中就是盗匪出身,攻占过襄阳得意一时,刘表入主襄阳后投靠了刘表,成为帐下部将,但并不受重用。
他最先站出来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家族距离襄阳太近根本跑不掉,又因为祖上土匪出身不是什么文化人,也跟官面上得人物没什么交情。
所以与其挣扎,不如躺平,或许还能被割韭菜割得少一点。
“好说好说,各位不必紧张。刚刚石某只是把丑话说在前面而已,并不是要把各位如何。
既不是要你们的人,也不是要你们的田。”